夜色已深,小镇的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灯火从窗户中透出,在微凉的夜风中摇曳。
她轻车熟路地走出小镇,来到森林中那座小木屋处,轻轻敲了敲门。
这是她每天的习惯——无论训练多晚,在回孤儿院之前,都会先来看看伊莉莎。但今天事发突然,从下午被安娜赶出去到吃完晚饭,一整天的“不务正业”让她完全忘记了时间,也没来得及跟伊莉莎打声招呼。
刚开门,那道金色的身影便扑了过来——
塞勒丝眼皮都没抬一下,身体本能地熟练侧身,躲过了那热情的飞扑。同时右手从戒指里摸出一个准备好的饭团,精准地塞进了伊莉莎张开的嘴里,将她即将出口的“思念之情”堵了回去。
紧接着,左手抬起,一个利落的手刀,轻轻敲在伊莉莎的头顶。
“呜——!”
伊莉莎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嘴里的饭团让她说不出话,头顶的敲击让她瞬间从那种“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花痴状态中清醒过来。她捂着脑袋,含着饭团,眼泪汪汪地看着塞勒丝,像一只被主人教训了的大型犬。
塞勒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又递过一个饭团。
伊莉莎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脸上那副“可怜楚楚”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但塞勒丝丝毫不愧疚。
这家伙,这段时间除了看书,就琢磨着怎么跟自己“拉近距离”。上次自己只是稍微放松警惕,一个没注意,她就像条八爪鱼一样缠了上来,手脚并用,死活不撒手。
而自己又不敢用力挣脱——以她现在的力量,一个不小心,真的可能把这脆弱的金发少女崩成血雾。最后只能无奈地让她蹭到满意为止。
“伊莉莎,”塞勒丝走进屋子里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管教,“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老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然你迟早都会变成什么都想不了的笨蛋的。到时候,我可就真要好好教育一下你了。”
伊莉莎咽下嘴里的饭团,嘟着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呜呜……明明是您先这么晚才回来的!这才过去多久啊,感情就淡了!”
塞勒丝叹了口气,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今天是事出有因。何况,我不是还天天来看你吗?”
这是实话。
伊莉莎的身份太敏感了。除了怀特,镇上没有任何人知道她的存在。如果哪天教会真的追查过来,难保不会有什么奇怪的神术能从普通镇民身上追查出伊莉莎的踪迹。到那时,对所有人都不好。
所以,伊莉莎几乎是被“软禁”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的。她能看到的活人,除了前些天过来的小莉,就只有每天训练结束后来看她的塞勒丝。
那份无法排解的孤独感,塞勒丝比任何人都清楚。
前世,她也曾经历过类似的孤独——在小小的出租屋里,日复一日地对着电脑屏幕,唯一的社交就是网络上的虚拟交流。那种渴望与人接触、渴望被看见、被记住的心情,她太懂了。
所以,她嘴上说着“不要老想这些”,但每次被伊莉莎缠上时,也只是无奈地纵容,从未真正推开过她。
伊莉莎嘟了嘟嘴,似乎也明白自己有点“过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
“我知道的……塞勒丝姐姐多半又是在操心镇上某个人的事吧。毕竟呀,您可是——大~善~人~ 呢。”
最后三个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一丝调侃和撒娇。
塞勒丝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又要给她来一记手刀。
“别打了别打了!”伊莉莎连忙双手捂住头,缩成一团,眼睛却从指缝里偷看她,“再打就真要变笨蛋了!”
塞勒丝看着她这副模样,终究还是没敲下去,只是轻轻收回手。
沉默了片刻。
伊莉莎放下手,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眸里忽然闪过一丝认真的光芒。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过……我其实一直都很好奇。”
“塞勒丝姐姐,支撑着您行走至今的这份善意,最初是从何而来的呢?”
这个问题,让塞勒丝微微一愣。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道:
“听起来……你似乎并不认为,人的本性是善良的?”
伊莉莎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带着那种经历过黑暗的人特有的清醒和疏离:
“毕竟,人类最初可不是靠善意才活下来的。我们伤害了太多其他的事物——野兽,植物,甚至同类……才逐步走到了现在这个地步。所谓的‘善’,或许只是……生存下来之后,才有余裕去思考的东西吧。”
塞勒丝静静地听着,然后轻叹一声:
“伤害吗……”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但我们似乎,从来都不认为伤害人类以外的事物会是一种‘恶’。所谓‘善恶’,不过是人类自己,在漫长的社会演化中,为了维持群体稳定、协调内部关系,而构建出来的、束缚在名为‘社会’的框架之内的规则和观念。”
“对于世界本身而言,对于那冷酷而又运行不息的法则而言……我们都不过是‘存在’,是无数追求存续的生命形式之一罢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是常态。我们伤害其他事物以存续,其他事物也可能伤害我们。‘善恶’在这个层面,根本毫无意义。”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让自己从那片虚无的思绪中脱离出来。
然后,她重新看向伊莉莎,紫眸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回到你的问题吧。”
“在我那片遥远的记忆里……”她的声音轻柔下来,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久远的过去,“我没有感受过爱,但也没有收到过伤害。”
“每当我回顾我的过往时,都像是一片白纸。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意的经历,没有任何刻骨铭心的瞬间。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做,怎么去爱,怎么去恨。”
“我只能通过自己的眼睛观察世界,通过自己的大脑思考对错。所以,我会发自内心地认为——无端伤害他人是不对的,帮助他人是应该的。”
“我在看到他人痛苦时会难受,看到他人高兴时也会快乐。因为对我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有时候,我甚至会觉得……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只能从他者的评判、从与他人的互动、从自己对他人行为产生的反应中,才能‘看到’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
她抬起头,紫眸中映着油灯跳动的火焰,闪烁着一种温暖的光芒:
“当我不假思索地对受困之人伸出援手,在看到他们脱困之后,脸上露出释然或感激的笑容时,自己心中也能自然而然地涌现出一种……满足感。 ”
“不是事先计算好‘这样做会给我带来什么情绪价值’,也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回报。那种满足感,是真实的、纯粹的、属于自己的。”
“那时我就知道,自己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
她看向伊莉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柔和而真实的笑容:
“所以,这份善意,不是由谁来给予的。不是父母教的,不是老师灌输的,也不是社会要求的。”
“而是我自己所拥有的,是我之所以为我的一部分。”
伊莉莎听完,沉默了许久。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有复杂的情绪在翻涌——触动、羡慕、理解、以及一丝淡淡的……自我怀疑?
最终,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敬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这样吗……那我真的很羡慕您呢。能够没有任何包袱、没有任何算计地去行善,对我来说……根本是无法想象的事。”
“我的每一个善意的举动,可能都伴随着圣女身份的考量,伴随着对教义的服从,或者对周围人反应的揣摩。纯粹的、属于自己的善意……我好像,真的没有体验过。”
塞勒丝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伊莉莎柔软的金发:
“没关系的。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能够将这份‘善意’,真正地内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化作你行走世间的力量和温暖。”
“毕竟,你正在一步步走出过去的阴影,正在学习用新的视角看待世界。这就是好的开始。”
伊莉莎感受着头顶传来的温暖,眼眶微微泛红,但这次不是因为委屈或撒娇,而是因为感动和释然。她抬起头,对着塞勒丝,露出了一个带着泪光、却异常明亮的笑容:
“塞勒丝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获得某种认可和指引后的安心。
然后,她缓缓伸出了手——不是拥抱,而是悄悄地、带着一丝“报复”心理地,向着塞勒丝毫无防备的腰际伸去,目标直指那最怕痒的部位……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目标,就被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轻轻拍了下来。
“啪。”
塞勒丝静静地看着她,眼睛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会来这套”一般。
“算了,不用等到你变成笨蛋的那天了。”塞勒丝缓缓站起,活动了一下手指,“我现在就得好好教育一下你,让你知道什么叫‘人际交往的安全距离’。”
“呀~!不要!塞勒丝姐姐饶命!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呜哇哇哇——!”
木屋里,传来伊莉莎带着笑意的惊呼和求饶声,以及塞勒丝那依旧平淡、却隐约带着一丝纵容的“教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