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糟吗。
艾克想着,握着自己老师的手,于街道上若无其事地散步,正如那杀人案件发生前,那个平淡无奇的下午——
明明是自己不久前,觉得多么向往的事情。
可实际上呢?现在的他只觉得煎熬。
毕竟,倘若身边的人这样唉声叹气着,无论怎样愉快的漫步都感受不到欣喜。甚至用不上复杂的察言观色,那金发少女如今透着的沉重感正是如此。
翠绿的眼瞳中依旧毫无光彩,只是与其对视便觉得连灵魂都要跟着沉沦。
凯瑟琳·迪斯特。
无论自己怎样劝告,再怎样哀求,这位自己珍视的人却依旧不回头地前行着。将自我奉献做到这种极端的程度,艾克真觉得已经与强行赐予没有区别了。
从未有人希望过,奢求过凯瑟琳做到更多。她却是想当然地进行。
在心中念着她的名字,艾克将视线从她身上挪开。试着看向她眼中的景色,她所担忧的,她所困扰的。
记得先前也是走在这条商业街上吧?再过几个拐角,就是和多萝西撞上的酒馆门口。然后这一切就这样开始,被卷进堪称是天旋地转的超级乱子里,见到了各种各样或多或少的东西…
值得开心吗?值得烦躁吗?艾克都不清楚。
他无法像凯瑟琳那样感慨更多,他自认自己力所能及的只有眼前能触及到地方,虽然算是在这位老师的引导下,或多或少地明白了这份责任感的理由…
可是呢?他终归不是凯瑟琳。无法目睹她所真正困扰的,那迫切妄求着被什么填满的空洞内心。
赤发的少年或许仍在人生的中途中迷茫着前景,但他从没觉得自己亏欠过太多人,而凭什么付出更多…
就算是看到眼前这番胡乱得,似乎随时要上演大暴动的场景。他并不会像是老师此时所愧疚的,因为自己无能为力而觉得自己如何罪恶。
做得到的事情便去做,反之,做不到的事情就是做不到。
并非是他多么聪慧,多么愚蠢,或者说凯瑟琳如何——他先前所提供的几句结论,是随便有些脑袋的人便能推导的结论。就算是他再怎样自信自己作为怪才的天赋,都定然改变不了的事情。
倘若眼前的老师依旧拥有使用魔法的力量,这时或许能用些取巧的术式来改变……但这显然是注定落空的设想,正因为如此,就算是十二席也绝非在平息暴乱中全数出动。
眼前硬拉着自己来这里的老师,是没有任何人真要求她来做什么。借着考察现场的理由,自顾自来到了这里……
很像吧?简直一模一样。
就像是她当初,硬着头皮留在仪式室,决定去做的白痴事一样。虽然她嘴上说着如何轻巧,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艾克时常会因为梦中闪过那番场景,而挣扎着惊醒…
金发的少女用锋利的刀刃刺穿自己胸膛…
…就像某种不吉利的预兆一样。反正艾克每次想起都觉得心底恼火,他唯独厌恶的就是预言这类东西。
倘若是为了老师,吗?
………
无论是打闹也好,还是更加希望别的东西。艾克原以为自己是被这位老师的品德所吸引,那份将任何人平等对待的常理心,纯粹而不夹杂任何事物的善意。
就像是同类一样,就像是自己独一无二的空气。给予自己活着的助力,给予自己当下愉快活着的理由。
但当这些都落空了,明白眼前的老师只是寻求着「能为大多数做些什么」的愿望,并无法明辨所谓的意志与理由,完全他人意志主义,就像是魔法术式能召唤出的使魔…
…什么都在乎,换言之,便是几乎什么都不在乎。
心里想起的便是她这双毫无波澜的死鱼眼。
而她倘若心中真存在的,所谓实际在乎的事物——真就完全如自己所想,是美好的,值得期望的事物吗?
他心中隐约有着猜想,就算是多萝西指出,他也只是觉得可能性更大的猜想………那实在,称不上愉快。
那么,自己有继续这份心情,将眼前逐渐陌生的她守护的理由吗?这样强迫扭转她接下来想法的所作所为,自己又真的有决定权吗?
这一点,艾克也不明白。
……
…不对,自己现在又在犹豫什么,说到底也没理由去明白吧!?
艾克努力压抑着心中的胡思乱想,越发觉得好笑。先前他还说过自己的老师如何爱胡思乱想,现在怎么就换作自己了。果然只在说一套做一套上蛮有成就,这样怎么做到「己所不欲」呢?
道理也好,逻辑也好,这些东西先都抛到一边去。
艾克现在只是为了那个某个瞬间,会流露出如同玻璃般脆弱的一面的少女而努力着。
无论是刚刚触摸到的,似乎只要用力些就会粉碎般的身体,还是那坚硬得反而易于折断的意志。
艾克现在只是为了那个无论何时,都会带着匪夷神情蔑视自己,再抱怨着伸出援手的老师回报着。
无论是上课时用粉笔用力砸自己脑袋,还是在自己于学院里胡作非为时,满头黑线着拽着自己衣领,送去办公室训斥的每个时刻。
这样就足够了,他从来不是深思熟虑太远才做出选择的家伙。做不了像是老师那样了不得的家伙,正因为他没有过了不起的志向吧?
所以,嗯,足够了。
什么都不用想,像是笨蛋一样活着又怎么样。假如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去改变,只是将其享受便也足够。
这就是艾克·莱昂多的信条。
…不过,最近确实是要进行些更正——像是笨蛋一样活着,但是在各种细微的地方要多思考一下…!
………
呃,是不是有点麻烦了?那到底是要思考,还是不要思考来着啊…?
搞不明白,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过首先,先让自己的老师暂时再忘一下担心的事情——刚刚到实验算是证明了这的确有效,只要让她暂且忘掉了该担心的事情,怎样说心情也能好起来。
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
用胡来在气氛凝重前提前打消!——是自欺欺人的办法,他自己也清楚。可是这老师心底其实并不抗拒这短暂几分钟的心灵麻痹,不然,之前怎么可能原因和他聊起通心粉的话题呢?
对啊,老师也应该是人类才对…她不会是机器的……
“——好了,走吧,老师!在这里发什么呆?既然这里已经结束了,那么就换个别的地方努力去!”
“……?”
没等她呆滞得过分的思维转换回来,艾克便突然俯下身,无视她咿呀挣扎着的动作,把她抱在了怀里——
说起来这也蛮怀念的?手穿过她腿弯下,另条手臂揽着她后背,当初把老师送到保健室时,似乎也是这个动作来着。
“你你你你你你你——?!”
哦,谁家热水壶?
“我说,艾克…你最近是不是做过头了?有些肆意妄为过头了…!?”
“怎么会呢,要不是老师拖拖拉拉的,干脆不迈步了,为了不耽误时间,我不就也只能是这样办了嘛!”
艾克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地辩解着,但也正如他所猜想的,那老师也只是这样辩驳几句,便自己先默了声。
“………随你吧。”
她通红着脸,那平常冰块般冷寂的脸部表情,也难得生动起来,此时也不顾往常遵循的优雅风度,用力抓着艾克的手臂。
艾克看着便觉得心情跟着轻快了不少…更何况老师本就算不上沉,甚至有些轻过头了?
要不要想方设法骗…不对,劝老师吃饭时多吃些呢……这样下去不太好吧?虽然他也不太清楚。
艾克下意识,低下脑袋看向老师的胸口。
“你在看哪。”
那声音不知为何变得冰冷起来,可艾克也是个光明磊落的人物,倒是毫不迟疑地,没有任何口音,正确回答着发音清楚的两个字。
“胸部。”
先是沉默不语,艾克感受不到她那故作的挣扎动作……莫名其妙的,觉得后背愈发沉重,带着些寒意。
“………那是什么?遗言?”
“……”
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样。虽然接下来的路途算不上多美好,那老师故意用力抓着艾克的手臂不放…说是疯狂乱挠也接近吧。
不过多亏如此,凯瑟琳也确实一时忘了继续自我厌恶着什么没去做,什么有去做。
倘若忽略掉艾克回到教室后,手臂上鲜明的红色痕迹——
再忽略掉同学们看到后,争着吵着掀开艾克衣服后面,不知为何去查看后背是否有同样的抓伤,或者脖子上有没有意义不明的红点,这种闹剧……
……或许就更好些了吧?
顺便一提,没过几分钟,莱茵怀特也捂嘴偷笑着,拎着魔药瓶来到教室里。
艾克没打算多问,也大概知道是谁拜托的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