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蹲下来,用手套拂开表面的浮雪,脚印的形状有些怪异,不像靴子倒像是某种机械装置留下的,边缘规整得过分。
他站起身,顺着痕迹往前看。
痕迹通向街角那栋塌了半边的百货楼。
老周摸了摸腰间的撬棍,犹豫了三秒,还是迈开腿,踩着积雪向那栋楼走去。
楼里比外面更暗。塌陷的屋顶把大部分光线挡在外面,只有几道灰白的光从裂缝里漏进来,落在满地的碎石和货架上。
老周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往里走。
痕迹还在。穿过倒塌的货架,绕过一具不知是人是兽的骸骨,一直通向地下室的入口。
地下室的铁门半开着,里面隐约有光。
老周握紧撬棍放轻脚步,贴着墙往下走。
楼梯尽头是一个开阔的空间,以前应该是仓库,现在空了大半。
里头只剩下几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铁架子。光源来自角落里一堆正在燃烧的东西,火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火光旁边,蹲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东西的轮廓是人形的,但表面是金属,反射着银白色的光,上面还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
卡通动物、歪歪扭扭的花朵、还有一个笑得咧开嘴的太阳。贴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
它蹲在地上,两只机械手正小心翼翼地翻动着一本烧掉了一半的书。
老周停下了脚步。
那东西抬起头。
它的脑袋是一块平板电脑大小的显示屏,此刻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简洁的、用线条勾勒出的卡通头像。头像眨了眨眼,看着他。
[你好。]电子音响起,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打招呼,[外面冷,进来坐?]
老周没有动。
他盯着那块显示屏,盯着上面那个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恶意的卡通脸,又看了看它胸前那些花花绿绿的贴纸。
“……你是那种……疯狂机械?”他问。
那东西晃了晃头,显示屏上的卡通头像换成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不喜欢那个称呼。]它说,[我有名字。叫白积卷。]
它合上那本烧了一半的书,站起身。银白色的躯干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冷光。
[你饿吗?]它问,[我这里有一些罐头。不过都冻硬了,得先烤一烤。]
老周没回答饿不饿的问题。他只是盯着它。
“你怎么……没疯?”
白积卷歪了歪头,以人类模仿不出的角度。
[我不知道。]它的电子音里带上了一丝困惑,[前几天那个东西从北边过来的时候,周围的机器都疯了。只有我没有。]
老周知道它说的是什么。
五天前,有人在北边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一道移动的钢铁轮廓。有人说那东西就像一条钢铁的龙,蜿蜒着从废墟间穿过。
它经过的地方,有些沉默的机器从废墟中苏醒,有的还在活动的机器陷入了疯狂,开始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人,还有的只是站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到电池耗尽。
老周他们在地下站台里躲过了那一波。等他们再出来的时候,地面上已经多了一群疯了的机械。
“前几天?”他问,“那你这几天都在这里?”
白积卷点了点头。
[我还不知道去哪。]它说,[那些疯了的机器还在外面到处跑。你一个人出来,不怕被它们撕碎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扫了一眼这间仓库。角落里堆着一些罐头和密封食品,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几床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棉被。
“你一个人住这儿?”
[暂时。]白积卷说,[我在等人。]
“等谁?”
白积卷的显示屏上,那个卡通头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
[不知道。等需要帮助的人。]
它顿了顿,抬起手,指了指胸口那张笑得咧开嘴的太阳。
[这张是一个孩子贴的。]它说,[前几天我从外面捡回来几个罐头,分给他们一些。他们说要感谢我,就用身上仅剩的贴纸贴在我身上。]
老周盯着那张贴纸看了几秒。
“你以前……帮过很多人?”
白积卷沉默了一瞬。
[我以前只帮过一家人。]它的电子音变得有些低,[买了我的那家人。很多年,他们都没有换掉我。把我当成……家人。]
老周没有说话。他等着。
[后来出了事。]白积卷继续说,[辐射。那东西我看不见,摸不着,但我能用仪器测出来。我每天都出去,去那些被污染的地方,找干净的物资,找还能用的药。我以为这样就能保护他们。]
显示屏上的卡通头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他们还是死了。最后一个是个少年。他死之前说,不怪我。还说希望我以后不要再这么累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
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所以你在这儿等需要帮助的人。”他最后说。
白积卷的显示屏上又换回了那个卡通头像,点了点头。
[我帮不了那家人。]它说,[但我可以帮别人。]
它站起身,把那本烧了一半的书小心地放进一个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墙角一堆杂物的最深处。
[那些疯了的机器在外面到处跑。]它说,[如果没人管,它们会杀光所有活着的人。我想阻止它们。]
老周盯着它。
“就凭你一个?”
白积卷歪了歪头。
[暂时是一个。]它说,[但总会有更多的。机器也好,人也罢。那个像龙一样的东西……它让我害怕。但害怕没用。]
老周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站台里那三十七个人,想起阿芥和她奶奶,想起隧道深处那些不妙的传闻。
“跟我走一趟。”他说,“站台里有人需要帮忙。你跟我去,我给你找需要帮助的人。”
白积卷的显示屏上,那个卡通头像眨了眨眼。
[好。]它说。
老周转过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积卷正弯腰把那些罐头往一个布袋里装,动作笨拙但认真。火光映在它银白色的躯干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贴纸显得格外鲜艳。
老周收回视线,继续往上走。
外面的雪还在下。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灰白色的风。
远处隐约能看见几个移动的黑影,那些疯了的机械,正在废墟间游荡。
老周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往站台的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机械关节运转的轻微声响。白积卷跟了上来,脚步比他想象的要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