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把耳朵贴在生锈的栅格上听了三秒钟,然后缩回脖子,往手里哈了口气。站台里的温度已经跌到零下,供暖系统的柴油只够再烧五天。
“还是老样子。”他对蹲在墙角的孩子说。
孩子叫阿芥,七岁或者八岁,没人在意。
她点点头,继续用一根铁丝撬面前的罐头。罐头是三天前从地面带回来的,标签模糊不清,里面是午餐肉还是别的什么肉,得撬开才知道。
老周走过去,蹲下接过铁丝。他的手指比阿芥的粗糙许多,但撬罐头这种事他却熟练的很。阿芥从来不催,只是安静地看着,等他把罐头撬开,然后迫不及待的问:能吃吗?
老周闻了闻,点头。
阿芥接过罐头却没吃,转身走向站台深处的候车室。老周知道她是去送给奶奶。奶奶躺在候车室里已经很久了,她不是不想出来,是出不来。
她的腿在三周前冻坏了,满是黑紫色。
老周没跟过去。他站起身,,走到站台边缘,把手插进袖子里,盯着隧道深处的黑暗。
隧道里没有灯。照明系统早在大坠落后不久就彻底停摆,现在站台里的光来自三盏太阳能应急灯,白天扛到地面充,晚上扛回来用。
但最近几天地面的光照时长越来越短,云层越来越厚,那三盏灯也越来越暗。
有人说,是天上的灰把太阳闷死了。
老周不信这个。他信的是另一件事:柴油烧完之后灯会灭。灯灭之后人也会灭。这是算术题,不是预言。
有人从调度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是皱的,上面的字是用炭灰写的,歪歪扭扭。
颇为巧妙或者残酷的是,此人在大坠落前就是此处的站长,而老周则是前政府手下的一名士兵。
“昨天出去的三个人,”站长的声音很平,“只回来一个。”
老周没说话。
“他说三号出口那边,雪堆到胸口了。他们想沿着原来那条路走,走了两小时没找到任何一个井盖。”
“回来的那个人呢?”
“在医务室。手和脚都在,但眼睛看不见了。他说是雪太晃眼,晃着晃着就黑了。”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问:“柴油还能烧几天?”
“五天的量,不算上通风……可能我们也不太需要。”站长没说完。
老周替他补上了:“三天。”
站长点头。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隧道深处的黑暗。那里曾经有列车进出,轰隆隆的,把地面的人运到地下,把地下的人运回地面。
现在列车早就不跑了,轨道上结了一层冰,冰面上有老鼠的脚印,细细密密的,通向下水道的方向。
“老鼠也在往深处跑。”老周说。
“往深处?”
“更深处。那里头暖和。”
站长苦笑了一下。他知道老周的意思。
深处确实会更暖和,但更深处里可不只有老鼠。
上个月有一家人不顾劝阻搬进了地铁系统最深的那层,后来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有人说他们在深处找到了隐秘列车,离开了龙都城市圈,也有人说他们只是遇到了某些不妙的东西。
考虑到他们刚来到这个站点时在地下最深处曾见过的尸骸,老周更倾向于后者。
老周转过身,背对着隧道,看着站台里的人们。
三十七个人。老人三个,孩子五个,剩下的都是能走能动的、能出去找东西的青壮年。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着,靠着躺着,没什么人说话。说话费力气,费口水,费热量。
更何况也没有什么可聊的。
“明天我出去。”老周说。
站长看着他,没问为什么,没问去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老周醒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没叫醒任何人,自己穿上那件改过的军大衣,把帽子拉低,手套勒紧,又在鞋外面套了两层塑料袋。装备很简单:一根撬棍,一把手电,一个空背包。
他走到通往地面的楼梯前,回头看了一眼站台。
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那三十七个人身上。阿芥蜷缩在奶奶旁边,头靠着墙,睡得很沉。站长靠在调度室的门框上,像是在守夜,又像是在做梦。
老周转过身,开始往上走。
向上的铁梯一共一百四十二级。他数过很多次。以前走到第八十级的时候,能看到从地面缝隙里漏下来的光。后来走到第九十级才能看到。再后来,走到第一百一十级还是黑的。
今天,他走完了一百四十二级,没看到任何光。
出口就在头顶,盖得很严实,边缘结了一圈冰。老周举起撬棍,对准冰层敲下去。
第一下,冰裂了一道缝。第二下,碎冰掉下来,砸在他肩膀上。第三下,井盖松动了。
老周把撬棍插进缝隙,用力往下压。井盖掀开一条缝,灰白色的光从那道缝里挤进来,不像是阳光,更像是某种东西的回光。
他把井盖完全推开,探出头去。
世界是白的。
不是雪的白,是灰的白。天空是灰白的,地面是灰白的,远处的楼是灰白的,近处的树是灰白的。所有的轮廓都模糊,所有的颜色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种色调,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又像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老周爬出井口,站在雪地上。
雪很厚,厚到他的膝盖以下全部陷进去。他往前走了几步,每一步都要先把腿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风不大,但很冷,冷到呼吸的时候鼻腔会疼,疼到眼眶发酸。
他往东走。那里曾经有一条商业街,有超市、药店、五金店。两个月前,他们从那条街上搬回来够吃三个月的物资。一个月前,那条街还在,但大部分店铺已经被搜刮干净。半个月前,再有人去,什么都没找到。
今天,老周只是想去看一眼。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他停下来。
街还在。但街上的东西不在了。
不是被人搬走的那种不在。是被埋掉的那种不在。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店铺的门脸只剩下半截,招牌露在外面,字迹模糊。街道上的车辆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鼓包,有些鼓包上还露出一点车顶,或者一根天线。
老周站在原地,喘着气。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很快就被风卷走。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了。
雪地里有一串行走的痕迹。
那是十分新鲜的,并曾徘徊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