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坠落后第三年——

那个冬天冷得邪性。

老孙头活了大半辈子,曾见过的最冷的冬天是少年时气象台曾经天天嚷嚷的什么“世纪寒潮”。

但那些都是屁。暖气片烧得烫手,屋里穿单衣还得开窗透气,那叫什么冷?

真正的冷是他妈这样的。

老孙头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回怀里。嚼的时候得用手捂着嘴,不然呼出来的白气能把饼干冻成冰坨子,硌牙。

他蹲在一截塌了一半的混凝土管子里,管口堵着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破棉被和塑料布,勉强挡得住风。

管子外头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只有远处几根歪斜的电线杆戳在雪里,像烧焦的骨头架子。

三年前这时候,他还在南边那个大城市里给人修车。不是那种四个轮子的铁盒子,是真正的列车,地铁。

每天穿着橘红色的工装,在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晃悠,听轨道摩擦的尖啸和广播里报站名的女声。

现在那女声要是再响起来,能把他吓出屎来。

老孙头把最后那点雪水在嘴里含化了,慢慢咽下去,喉咙里像有刀子在刮。他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混在风声里几乎听不真切。但老孙头的耳朵比一般人尖,修地铁修了二十年,什么怪声没听过?轴承磨损,轨道变形,电缆漏电,他光靠听就能听出七八成。

这声音不是风声。

是一种有节奏的、金属摩擦的细响,像有人在远处用铁棍一下一下敲冰。

老孙头睁开眼,竖起耳朵。

那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但方向没变,从北边来。

他没动。在这鬼地方乱动的人都死了。得等,得听,得判断来的是什么东西。是人,是野兽,还是……

那声音突然停了。

老孙头屏住呼吸。

然后,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来,近得就像蹲在他管子外头:

「……今日大雪,宜破土,忌出行……今日大雪,宜破土,忌出行……」

老孙头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声音是机械的,平的,没有起伏,像是报废的收音机卡在某个频道上反复播放天气预报。但问题是这方圆几十里,哪来的还能出声的机械?

他没动。

那东西也没动。

沉默持续了也许三秒,也许三分钟。老孙头分不清。他只知道自己攥着那根铁管的手已经攥得发白,指甲盖都硌进了肉里。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换了一套词:

「……本次列车终点站,北海。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本次列车终点站,北海。请下车的旅客带好随身物品……」

老孙头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半个月前,东边那个窝棚里有个瘸子跟他说过这事儿。

当时他们几个人挤在一堆烧得半死不活的篝火边上,啃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罐头。瘸子是打更北边来的,说那边现在不太平,不是因为人。

人早就杀不动了,没力气。

是因为别的东西。

“铁疙瘩。”瘸子说,声音压得很低,“会动的铁疙瘩。有的还会说话,说的都是些屁话,什么天气预报啊,列车到站啊,请刷卡啊,**妈的,几年没听过那些词儿了,现在又冒出来了。”

有人不信,说瘸子冻出幻觉了。有人还笑着问,怎么,那些东西还吃人?

瘸子说不吃,但会追着人跑,追上了就拿铁爪子捅你,捅完就走了,你躺雪地里等死。

“我亲眼见的。”瘸子说,“一个兄弟,被那东西追了一宿,跑不动了,坐地上等死。那东西追上来,拿那铁手在他胸口捅了个窟窿,然后就走了。头都没回。”

篝火边没人说话。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东西说的是啥。”瘸子又说,“它追我那兄弟的时候一直在喊,让开让开让开,紧急制动失效。跟他妈地铁进站似的。”

老孙头当时没信。

现在他信了。

那东西在外头待了多久,老孙头说不清。他只知道那个机械的声音从“天气预报”换到“列车到站”,又从“列车到站”换到“请站稳扶好”,来来回回换了七八套词,每一套都听着耳熟。

终于,外头安静了。

老孙头又等了一会儿,等到自己快冻僵了,才轻轻扒开管口的破棉被,往外头看了一眼。

雪还在下。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他缩回管子里,把那半块压缩饼干又掏出来,咬了一口,机械地嚼着。

三天后,他遇见了第二批人。

那是一小队穿着破烂军装的家伙,十几个人,拖着几辆用门板和自行车轮子拼成的雪橇,上头堆着乱七八糟的物资。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吓人,说话倒挺和气。

“老哥一个人?”疤脸问。

老孙头点头。

“跟咱们走吧。”疤脸说,“前头有个窝子,能避风,有人轮班守夜。比你一个人蹲管子强。”

老孙头没拒绝。他跟着那队人走了两天,到了那个“窝子”。

一处半塌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用碎石堵得只剩一条缝,里头挤着百来号人,臭气熏天,但至少暖和。

晚上,围着几堆篝火,老孙头听那些人聊天。

说的最多的,是那些铁疙瘩。

“又来了。”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年轻人说,声音发飘,“昨天夜里,东边那个仓库。那东西在那儿转悠了半宿,一直说什么……说什么来着?”

“说现在是北京时间二十点整。”另一个人接道,声音里带着某种诡异的笑,“我他妈隔着两百米听的,差点没笑出来。”

几个人跟着笑了,但那笑声干巴巴的,像冻裂的木头。

“我那回遇见的那个更邪乎。”一个脸上带着冻疮的中年人说,“它追我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什么……‘前方三百米有事故多发路段,请减速慢行’。念叨了整整二十里地。我跑不动了,它也停,等我喘过气来它又开始追,还是那套词。”

“你咋跑掉的?”

“没跑掉。”中年人掀起衣服,露出腰侧一道结了痂的伤口,狰狞得像条蜈蚣,“它捅完我就走了,跟别人说的一模一样。”

篝火边沉默了一阵。

“这些东西到底是他妈什么?”有人问,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困惑,“战前那些机器不是都废了吗?不是说打了核弹,电磁脉冲全给烧了吗?”

“可能有些没烧透。”疤脸说,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篝火,“我听说过一个说法,核弹那玩意儿炸的时候确实会产生什么……电磁啥的,能把电子设备烧了。”

“但有些东西埋得深,在地底下,或者藏在山里头,没挨着那几下。”

“那它们现在出来干啥?”

“不知道。”疤脸说,“可能程序乱了,瞎转悠。也可能……”

他没说完。

“也可能啥?”

疤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也可能它们根本没乱。只是现在才轮到它们出来。”

没人接话。

老孙头靠在自己的行李上,听着这些话,想着那个蹲在管子外头反复念叨“本次列车终点站,北海”的玩意儿。

……

……

那年冬天,老孙头在那处地下停车场里熬过了最冷的一个月。开春的时候雪化了,他和几个年轻人结伴往南走,想去碰碰运气。

临走那天,疤脸送了他一截铁管,比他原来那根粗,也结实。

“路上小心。”疤脸说,“那些东西还没消停。前几天又有人传,北边有个帮派让一群铁疙瘩冲了,死了几十号人。”

老孙头接过铁管,点了点头。

“对了。”疤脸又说,“现在有人给那些东西起了个名字。”

“啥名?”

“野狐禅。”疤脸咧嘴笑了一下,那道疤跟着扭曲起来,“就是那些老和尚老道士说的那种……不正经的,胡说八道的玩意儿。我觉得挺贴切。你听听它们说的那些话,哪句是人话?”

老孙头想了想那些声音:天气预报,列车到站,事故多发路段,北京时间二十点整。

确实没一句人话。

但也确实每一句都曾经是人话。

“走了。”他说。

他扛着铁管,踩在化了半截的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往南走。身后那处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雪地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走了不知多久,他听见远处又传来那个声音。

是那个“事故多发路段”的玩意儿,还是在念叨那句词,声音飘飘忽忽的,让风刮得到处都是。

老孙头没停步,也没回头。他只是把铁管握紧了些,继续往前走。

那声音在他身后响了一会儿,然后也停了。

只剩风声。

……

……

后来,那些会说话的铁疙瘩有了一个约定俗称的名字——野狐禅。

但老孙头一直记得那年冬天,那个蹲在他管子外头反复念叨“本次列车终点站——北原”的玩意儿。它没有追他,没有捅他,只是在雪地里站了不知道多久,一遍一遍地播报着那趟永远不会再来的列车。

也许它也在等人。

也许只是程序乱了。

老孙头分不清。

但每次想起那个声音,他都会恍惚一瞬。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一辆地铁从雪地里钻出来,车门打开,暖黄的灯光里走出那些提着公文包、刷着手机的乘客。

好像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疯了的只有人类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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