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整理好的花束放在一旁,难得像个局促不安的犯错小孩一样端坐在马车里,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影子发呆。
从毕业典礼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整天了。
这两天道恩无时无刻不想着从教会溜出来,可菲缇尔主教时时刻刻盯着他完成之后的仪式,道恩就连休息时间都没有。
办完优秀见习神官的手续之后,菲缇尔还拎着他去见了晨星教会从未露过面的教皇。
呃,然后道恩就在教皇的座位上看到了一只顶着头冠的鸽子。鸽子对着他歪了歪脑袋,发出了咕咕的声音,以至于道恩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菲缇尔耍了。
当然,在听到菲缇尔发出的尖锐爆鸣之后,道恩确信,菲缇尔也被耍了。
主教匆匆忙忙向道恩抛下一句“神使的事情我之后再给你解释,你回去休息吧”,就拎着那只鸽子的翅膀离开了。
道恩乐得轻松,他在教会里逛了半天,想去寻找某位黑发的主教,但最后只能在罗南的办公室门口,看到一个“今日不在”的挂牌。
看来要见某位小姐,只能由他主动去卢西亚府上了。
道恩一个回神,晃晃悠悠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卢西亚府邸对面的街道上。
临下车前,道恩的脚步微顿,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见到米蕾的时候……应该先道歉吧?
就算他不知情,他使用黑书也的的确确利用了米蕾,她魔力消失是他之过,甚至道恩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脑袋上那个“神使”的名头到底从何而来。
“道恩少爷,到了。”
杜尔的声音从耳畔传来,道恩结束了走神,他下意识理了理头发,坐直了身子,露出了礼貌性的微笑。
但嘴角牵扯时,道恩又想起来,米蕾似乎特别讨厌他这样笑。
因为他对谁都这么笑。
道恩的嘴角僵硬了一下,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笑了。笑的话会被米蕾觉得嬉皮笑脸,不笑的话又感觉没什么诚意。
沉思片刻过后,道恩深吸一口气,他嘴唇微张,自言自语般轻声着道歉用的说辞。
先道歉,然后向米蕾坦白黑书的事情,保证他会想到解决的办法,帮她拿回她的魔力。
米蕾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好好说明,她会原谅他的。
道恩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消失了,表情也随之凝重了起来。
因为他并不确定米蕾的态度。
他只知道毕业典礼那一天,米蕾看上去很糟糕。
金发少年垂下眼睛,他踩着自己被午后阳光照亮的影子,半天没吭声。
直到杜尔再三呼唤,道恩才慢吞吞地跟上管家的脚步,脑子里依旧塞满了对米蕾的担忧,以及……
那几句尚未说出口的隐晦心思。
事已至此,再想向米蕾提出维持婚约已经不太可能了,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向米蕾讲清楚,尽量让她……不那么讨厌他。
道恩从来没想过会被卢西亚小姐讨厌。
过去无论他怎么捉弄米蕾,米蕾都不会讨厌他的。
道恩拍了拍脸颊,他站直身子,认认真真地拿出了准备向米蕾真诚道歉的姿态。
只是他的脚尚未迈进卢西亚府邸的大门时,他捧着花束的手突然收紧了。
他看到卢西亚家的管家夏蒂太太,双手交叠站在门口。
夏蒂太太是个喜欢穿浅色裙子的可爱老太太。
可和往日不同。
今天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
……
……
道恩睁大了眼睛,失焦的湛绿色眼瞳倒映出了那张面带微笑的黑白相片。
“消息目前还没放出去,罗南大人说葬礼从简。”
她在说什么……
夏蒂管家垂下眼睛,她没有看道恩的反应,只是微微点头,从一旁铺了白布的桌子上,取下了一个漆黑的盒子。
“罗南大人说,把这个东西给道恩少爷,也许以后您会用的上。”
漆黑的盒子打开了,道恩沉重地抬起眼皮,看到了那条已经被擦拭干净了的,白鸽项链。
但或许是沾染过杀手修女血液的缘故,本该闪闪发亮的白鸽项链已然失去了光泽。
道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盒子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摸出那条项链的,不知道他是怎么……
将那条项链戴在脖子上的。
心跳得很快,仿佛是不可置信于眼前所见到的一切。
可那张遗像,那张印着女孩容貌的遗像,的的确确出现在了他的视线里。
看着米蕾那张脸,道恩突然有点想笑。
嘴角抬起来的时候,却又不受控制地向下垂去,因为他知道米蕾不喜欢他嬉皮笑脸的。
再然后,他感觉视野彻底模糊了,脑袋已然昏昏沉沉,嘴巴先脑袋一步,做出了回答。
他说:
“我很遗憾。”
……
道恩把花留在了棺木之前。
直到走出卢西亚府,他才意识到,自己甚至都没有问清米蕾的死因。
可他问不出口,纠缠的念头注定他无法直面米蕾的死亡。
或许离开卢西亚府邸后,道恩仍然保有侥幸的心理。
他甚至都没有见到棺木里米蕾的遗体。罗南也没有出现。米蕾死去的消息只是一个掩饰,掩盖她没有得到女神承认的结果。
她不想拖累卢西亚家,所以悄悄离开了,她现在,应该是在哪里继续学习深造,然后等着哪一天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找他算账……
……对吧?
重回伊格尔宅邸之后,几乎是第一时间,道恩重新翻出了那本被他搁置锁起的黑书。
那彻底撕扯开他同米蕾关系的黑书,居然成为了他能够了解知晓米蕾情况的唯一渠道。
可回答道恩的,却是彻底空白的数值页面,和完全褪色的画像与名字。
黑书,再也没有亮起。
米蕾有可能是受到那位杀手修女的影响而死,有可能是因为失去全部魔力得了怪病,更有可能……
是因为她失去了晨星女神的承认,最后,再也没能走出来。
而不管道恩如何联想,那些结果的长线都指向了一点。
喉头翻涌着古怪的热气,道恩按住自己的喉咙,他下意识开始干呕起来,伴随着阻塞咽喉的干呕,滚烫的眼泪攀上了他的脸颊。
他从来没想过米蕾会讨厌他。
就像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再也见不到米蕾。
同他曾经目送的失去不同,这一次……
道恩伸出双手,用力地按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脸颊,耀眼的金发被他揉得乱七八糟,烛光摇摇晃晃,怎么都落不到他的身上。
于无声中,少年发出了几近崩溃的抽噎声。
是他害死了米蕾。
他是杀人凶手。
他杀死了自己喜欢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