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上空萦绕着厚重的猩红雾气，她感觉脑袋发晕，幽深且灰暗的森林深处，时不时传来渗人的叫声，米蕾分不清那些究竟是属于人类的声音还是属于野兽的叫声。
穿过沼泽地，停在林间木屋之后，红月女巫取下了挂在墙壁上的空提灯，她对着指尖微微吹气，幽暗的灯光呼啦一下照亮了整个房间。
“罗南没有教过你，换句话说，他教不了你。”
“他高高在上惯了，他以为他抵抗诅咒的方式适用所有人。”
空气里弥漫着有些难闻的霉味，可在那令人不适的气味作用下，米蕾的心意外安静了下来。
她看向安丽娜，小声问道：“教我什么？”
安丽娜没有直接回答米蕾，她提着提灯，曳地的长裙于地板上轻蹭，发出咔咔的声音。
米蕾跟上了安丽娜，听得她不紧不慢地轻声道：
“数百年前，因为背叛了红月，转入晨星麾下，卢西亚家受到了来自月亮的诅咒。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
米蕾先是一愣，她下意识摇了摇头：“完全没有听过。”
她甚至连“红月”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是，毕竟谁能猜到，世代忠于晨星的虔诚家族，居然怀揣着异教的诅咒呢？”
安丽娜笑了笑，她自言自语着，踩上了嘎吱作响的木楼梯。
米蕾跟着她上了楼，黑发女巫似乎并不想和米蕾说太多，她先是停顿片刻，随后简洁扼要地轻声道：
“到你的房间了。”
米蕾这才反应过来，她跟着安丽娜抵达了走道尽头的幽暗小房间，房间外头挂着铁门和铁锁，看上去不像是正常卧室……
反而像一间牢房。
“那个……”米蕾小声开口，她想提醒安丽娜把刚才的故事讲完，可后背却被安丽娜猛地一推，她跌进了房间里。
米蕾的眼瞳剧烈地收缩着，她回过头，看到的却是安丽娜被铁栏杆隔开的笑脸。
女巫锁上了那扇房间。
“别这样看着我，你现在才是一阶段呢。”安丽娜晃着手里的钥匙，注意到米蕾不可置信的表情，她耸了耸肩膀。
“红月的诅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在重大情绪波动的情况下，‘月亮’会同化一部分宿主的灵魂。”
安丽娜顿了顿，她对上米蕾的目光，弯了弯眼睛：“对，就是你看到的那位。”
“第二阶段，宿主无法抵抗‘月亮’的侵蚀，彻底回归月亮，到那时候，被同化的灵魂会彻底消失，我们会与月亮合二为一。”
“最后，第三阶段——”
安丽娜抬眼，注意到米蕾越发凝滞的表情，她突然笑出了声。
“我忘了。”
米蕾原本的心脏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听得安丽娜这样一说，她突然一时语塞。
“当然了，你选择和我走，自然是不想进入第二阶段的。”
安丽娜轻轻拍了拍手，她将手里的提灯放在了铁栏杆之前。
幽暗的灯火成为了昏黑房间里的唯一光源。
米蕾殷红色的眼瞳倒映出了那一光源，她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原本针对安丽娜的提问全部被她咽进了肚子里。
因为她又一次听到了“月亮”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失去了安丽娜魔力的控制，这回，那群月亮的尖笑声越发刺耳，米蕾的额头上爬起了冷汗。
“我不想……”她半弯下腰，用力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嘴唇嚅嗫着，向面前唯一能够帮到自己的亲人倾吐出了求助的信息。
可安丽娜面无表情地半蹲下身，将提灯往米蕾的方向推去。
“放大你的全部情绪。”
安丽娜说。
“爱也好，恨也好，欲望也好，杂念也好，全部放大。”
“直到你能够与你的‘月亮’共存，我就放你出来，然后教你接下来该怎么做。”
米蕾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因为耳畔被刺耳的嗡鸣声彻底覆盖，米蕾惶恐地回过头，空空荡荡的房间又一次出现了“她”的影子。
她们四散在房间的角落，有残缺的，有完整的。
但无一例外，她们齐齐回过头，殷红色的眼瞳以古怪的同一频率望向米蕾。
米蕾的尖叫声阻塞在了喉咙里。她跌倒在地，无力地捂住了被持续侵占的耳朵。
“以及……”安丽娜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伴随着厚重铁门的合上的声音，安丽娜的最后一句话，也落到了米蕾的耳中。
“如果在那之前，你已经死掉了，那只能算你倒霉了。”
“好好活下去吧，小侄女。”
房间彻底陷入了漆黑。
恐惧如毒蛇一般攀爬上了她的脚踝，蔓延至她的脊椎，最后于她耳边亲昵地吐着信子。
活下去……
米蕾迷迷糊糊地想着，她渐渐松开了抵抗月亮低语的双手。
“爱也好，恨也好，欲望也好，杂念也好，全部放大。”
安丽娜最后的提醒于脑海之中来回游走徘徊，直至她耳畔的嗡鸣声彻底消失殆尽。
米蕾闭上了眼睛。
她颤抖着手，轻轻地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针织而成的蝴蝶结。
一如祈祷般，她将那枚蝴蝶结抵在了额头的位置。
我得……
米蕾心想。
……
……
道恩有些麻木地接过了菲缇尔递来的文书，他半抬起头，正对上主教无奈的目光。
“本来应该由教皇亲自交给你的，只是你看，现在能给你颁布命令的就只有那只鸽子了。”
菲缇尔耸了耸肩膀，注意到道恩并不算放松的表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女主教的语气也软和了些许。
在听到那位米蕾小姐逝世的消息之后，菲缇尔也深感遗憾。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让那个女孩遇到那种事情，但现在，罗南心里应该更难受一点。
再就是面前的这个少年。
饶是再迟钝的人都能看出道恩对米蕾是什么态度了。
年纪轻轻就遇到早逝的初恋，想来这少年也要花费漫长的时间去消化痛苦了。
“咳，总之……”
菲缇尔轻咳两声，她轻声道：“你就按照文书的吩咐，过两天去晓光村吧。”
道恩没反应过来，他半抬起头，看向了菲缇尔。
“这是神使的任务，女神诞生的村子已经断绝魔力许久了，教皇特意指派你去建设。”
菲缇尔摊开手，她小小地补充了一句：“也算是去散心吧。等你回到王城，迎接你的是大好的前途呢。”
大好的前途。
道恩脸上干笑一声，心里却始终不是滋味。
但最后，他到底是点了点头，将文书塞进了口袋里。
少年麻木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
直到他站在那破败的教堂面，琥珀色的眼瞳颤抖地倒映出了那如同贫民窟破旧小木屋般的抽象教堂时，道恩这才意识到——
你说的这个断绝魔力的村子……
不是女神诞生的村子吗？
为什么是在这破地方啊？！
道恩放下了手里的行李箱，他目光偏移，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时不时投来好奇目光却丝毫没有要上前和他搭话的村民们，道恩深吸一口气。
算了。
姑且先……给这个破教堂弄弄好，晚上找个睡的地方吧。
这神使真的有当的必要吗？我要在这破地方建设多久啊？还不如和大哥的同僚去挖土豆呢。
道恩的麻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绝望与迷茫。
尽管如此，少年依然撩起了袖子，问村里的老乡借了修房子用的工具。
他将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宝贝地塞进了衣领里，站直了身子面向他所未知的未来。
无论如何。
道恩心想。
……
……
我得。
活下去。
阳光所及的山谷与月光眷顾的森林。
分隔两地的两个孩子如是想着。
————间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