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红茶是夏蒂泡的?真令人怀念……”
米蕾站在一旁,迷茫地看着那位优雅端庄的女人……毫无形象地咀嚼着盘子里的点心。
她想问什么,面前却被罗南推上了一盘蛋糕。
“先填填肚子吧,三天没吃东西了。”罗南依旧是那副面瘫脸,但他的动作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
米蕾眉毛微抬,最终也是沉默地接过了那盘蛋糕。
可就在捏起叉子的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自从安丽娜出现之后,月亮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她匆忙抬起头,四处寻找周围“月亮”的影子,却正好对上了安丽娜带笑的漆黑眼瞳。
“长得倒是和阿利斯泰尔很像,眼睛也和玛德琳一模一样,长开之后绝对是个大美人……可惜啦。”
安丽娜吃吃地笑了笑,将最后一点点心渣子塞进了嘴里。
“你有办法了?”罗南看向了安丽娜,他嘴里说着米蕾听不懂的话,但语气意外地着急。
谁曾想,听到罗南的声音,安丽娜拉长了嗓音,她阴阳怪气道:
“办法?我一个红月异端的女巫,哪有您有办法啊,主教大人?”
“当年是你信誓旦旦地同我们说,你能想到解决卢西亚家诅咒的法子的,现在弟弟和弟媳生死未卜,他俩留下的小女儿变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有你一个人,名誉和地位全都有了,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罗南沉默了。
偏生安丽娜不想让罗南沉默,她站起身来,高跟鞋跟轻撞地板,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怎么?”
安丽娜睁大了眼睛,她微微歪头,带着几分骇人的直白轻声道:“现在,你要和我说,你后悔了?”
“哈——哈哈哈!!我是有办法,但是得让她跟着我一起做那些你觉得不齿的勾当。
“你舍得吗?当年可是你亲手把我推出去的,也是你亲自下达的追杀命令!你舍得把她交给我吗?要是那样的话我也无所谓,嘻嘻,看着你这副样子,我的心情都好多了——”
尖锐的笑声在米蕾的耳畔骤然炸裂开来,米蕾这才觉察到,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姑,似乎精神也不太好。
但米蕾尚未反应过来,脸颊就被安丽娜以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
她的指甲很尖,捏米蕾脸的动作却意外的轻柔。
“哎呀,忘了说了。”安丽娜弯了弯眼睛,轻轻拍了拍米蕾的脸。
“要是把她交给我的话,也同样‘生死不明’噢。”
安丽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罗南,一词一顿道:“就和我、就和阿利斯泰尔在你那高高在上的教会判决书上记录的那样。”
“啊,不过我没那么好心,也许这位小姑娘在我身边,哪天直接变成我的炼药素材也说不定呢?对吧,‘米蕾’?”
听到安丽娜的声音,米蕾捏着叉子的手顿住了,她抬头看向罗南,却从这位向来雷厉风行稳重可靠的大伯脸上,看出了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与犹豫。
许久之后,罗南长出一口气。
“别带她走。”
黑发主教摇了摇头,终是下达了他的判断。
他抬头看向了自己的妹妹,终是握紧了自己的右手。
“让她留在王城,我会亲自看护……”
“呵。”
安丽娜发出了极为响亮的嘲笑声,随即,她松开了米蕾的脸颊,指甲有些恋恋不舍地拨弄着米蕾的发丝。
“真遗憾,小侄女。”
“我闻到了‘月亮’的味道,还以为我那固执的大哥终于改变了主意,准备迎接我们至高无上的‘红月’。结果见到的居然是拥抱诅咒的你……噢,你看他现在这样子,像个滑稽的小丑不是吗?”
米蕾顿住了。
她看了看安丽娜,又抬头看了看罗南。
罗南也在看她。
那双向来无喜无悲的眼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
痛苦。
她还是第一次看到罗南露出这样的表情。
沉默,于房间里漾开,寂静之中,米蕾只能听到时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许久,许久,米蕾终是长出一口气。
“那个,姑姑?”
“叫我安丽娜就可以,这个称呼总让我觉得我又老了。”听到米蕾的呼唤,安丽娜脸上笑意渐深。
“如果我留在王城,‘月亮’还会骚扰我的,对吗?”
“哪天你控制不住她,她就会用你的身体,‘骚扰’你周围的人。”安丽娜微抬眉毛,替米蕾补充道。
她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南。
“当年,我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彻彻底底地被我亲爱的大哥从‘卢西亚’里除名的。”
“我明白了。”
米蕾点了点头,她合拢手,郑重地将脖子上的白鸽项链取了下来。
“米蕾……”罗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口,却见得小侄女后退一步,站到了安丽娜的身侧。
“大伯应该也有想过,让我和姑姑……安丽娜一起走的吧。”
“我知道你在关心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米蕾扯了扯嘴角,她微撩裙摆,向着照顾她多年的长辈,做了一个较为正式的提裙礼。
“以后只当米蕾死了吧。”
“这么多年……”
少女眨了眨眼睛,盈盈水光于她殷红色的眼瞳处彻底泛开,她犹如下定决心一般,重重地、重重地深吸一口气。
“承蒙您的照顾。”
伴随着女孩的声音,午夜的钟声彻底敲响。
一声,两声,惊起了一滩停驻的夜鸦。
……
……
夏蒂轻轻敲了敲门,等待许久之后,她才听到房间内传出罗南有些恍惚的声音。
“进。”
夏蒂推开门,却见得罗南直直地端坐在座位上,他盯着面前两碟尚未吃完的点心发着呆。
“……米蕾小姐呢?”
看到那两碟点心,夏蒂再是迟钝也能明白发生什么了。
只是她同样注意到,其中一个架在盘子上的银叉,被裹方糖用的油纸小小地打了个结。
夏蒂愣住了。
这是以前卢西亚家的二小姐的习惯,她喜欢在喝红茶的时候嗑方糖,也喜欢用没用的纸片打蝴蝶结。
刹那间,管家太太意识到了这间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两人于寂静的房间里沉默,久到夜风敲响了紧闭的窗户。
直到罗南按着自己的额头站起身来,他恢复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米蕾死了。”
黑发主教向着管家太太下达了指令。
一如他过去目送弟弟妹妹那样。
这一次,他依旧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夏蒂的嘴角微抿,许久,她长叹一口气。
“我明白了。好好休息,罗南大人。”
“还有……请节哀。”
……
那扇门彻底关上了。
黑发的主教独自坐在房间里,他垂下眼睛,将余下的方糖尽数丢进了尚未喝完的茶水之中。
只有安丽娜会在喝红茶的时候往里丢方糖,阿利斯泰尔曾经抱怨过二姐古怪的癖好。
但她先行离开之后,阿利斯泰尔却经常像姐姐那样,将方糖丢进红茶里。
罗南端起杯子,轻呷一口那古怪至极的茶水。
罗南突然回想起曾经米蕾因为父母被侮辱,和其他小朋友打架的事情。
他那时匆匆忙忙赶到育儿所,看到的就只有年幼的米蕾脸颊沾血冲着他笑的模样。
她的影子于虚幻中同安丽娜、同阿利斯泰尔重叠着,罗南心中的警钟终是敲响了。
可兜兜转转,他无论做了什么……
依旧改变不了命定的结局。
卢西亚的家主垂下眼睛,看着茶水里尚未化开的方糖,他扯了扯嘴角。
“又只剩下我了。”
仅剩一人的房间内,窗户大开着,月亮照出了罗南的影子,嘲弄地聆听着他的呓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