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监狱,超度之路。
这是南海监狱内通往刑场的道路,因为踏上此路便意味着再无生路,因此得名‘超度之路’。
其实监狱这种官方机构不应该用这种具备宗教意味的词语,但这里自古梵教盛行,其文化早已渗透进生活的方方面面,倒也无人觉得不妥。
“■的!老徐本来也要亲自坐飞机过来,我叫他别扯犊子了!司令就该待在司令的地方,别到时候他的领导班子整个半空坠机,那可就搞笑了。”
佟仁一面走在路上,一面侧头看着傅春秋,呵呵一笑。
“我们可没有那么多救援人员等着救他。”
傅春秋一点儿都笑不出来,坠机这种梗其实非常恶俗,偏偏北极星人总喜欢用这个梗——明明他们自己也有很多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死于坠机。
过了超度之路便到了刑场,这里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都是要被枪毙的罪犯。
这些人主要来自北极星这头,有北极星军事法庭的人,有田剑铭同部队的战友,有1207师士兵委员会的人,也有傅春秋认识的人——1207师的师长马德。
他的一只手佩戴着手铐,手铐另一侧连着一名穿着北极星军服的军官,从军衔来看,应该是参谋长……
他的另一只手也佩戴着手铐,就这样一个连着一个,足足有十几个人连成一串——1207师的指挥层都在这里了。
人群里有人对傅春秋挥手,傅春秋认出了萨日朗,而站在他身边的则是金发碧眼的杨舟,这人永远瞪着一大一小的怪眼,摆着一张看谁都不顺眼的脸。
萨日朗迅速靠了过来,无视了佟仁,径直走向傅春秋。
“老傅,你可算来了,你可是今天的主角,没有你,这两条人命可就死不成了。”
此言一出,北极星一侧无数目光瞬间转向傅春秋,傅春秋神经立刻紧绷,这些人的神色难看到了极致,说是来劫法场的都不为过……
“让傅老弟冷静一下,免得手抖,打到自己人。”
佟仁打断了萨日朗的话,而萨日朗则是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那田剑铭是自己人吗?”
佟仁没有说话,有些问题回答与否不会对现实产生任何改变。
“佟老狗,你觉得田剑铭该死吗?”
“以军法为准,没什么该不该的。”
萨日朗冷哼一声,返回杨舟身边,走的时候冷冷的看着佟仁,低语道。
“我知道你手里有鞑狼骨夷喇乞给的‘免死金牌’,但你舍不得给田剑铭用。”
傅春秋眉头一凛,他听到了‘免死金牌’这个词,在北极星生活多年的他自然不会认为这种古代的东西在北极星被重新发明,但萨日朗提到了北极星院长……那他给佟仁的‘免死金牌’就需要斟酌了……
以北极星人的离谱程度,难道他们真的在现代重新发明了这种抽象东西?
而听了萨日朗的话,佟仁只是沉默回应,不知是默认还是不愿多费口舌。
傅春秋几乎可以确定,萨日朗是站在佟仁这个‘放任派’对立面的‘改革派’……但愿假以时日,他不要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才好。
自己只是归佟仁管,并不意味着自己支持他。
傅春秋将目光转向参商星一侧,来的有参商星司法系统的人,长桂市各路干部,军队里的人,甚至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大官派头的人,应该是首都那头来的——为了一个苏雨遥连政府高层的关系都用了,最终也没有保下来她的命。
苏雨遥的家人没有在现场,至少傅春秋没看到她那名噪一时的祖父,也许是年纪大了,不想再看血腥了。
哪怕曾经统领参商星海军,可要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孙女被当众枪决,终究还是有违人之常情。
在参商星的一众人里,傅春秋见到了孔硕,孔硕向他点头致意,而他则是点头回应。
随着监狱钟楼的钟声敲响,傅春秋侧头看向远处的钟楼,所谓的‘钟楼’其实是监狱的瞭望塔,只不过建筑样式酷似钟楼,也承担着准点报时的功能。
两辆囚车顺着超度之路开了过来,为了避免意外,哪怕是监狱内部运送犯人也会使用装甲囚车,避免意外情况出现。
囚车停在广场上,两名囚犯被全副武装的看守押解下车,一名是步履从容不迫的军人,另一名则是手脚不听使唤、已经哭成泪人的年轻女孩。
她寻找着认识的人,看到了那几个大官派头的人,连滚带爬的想要过去,但却被看守死死按住。
“禇叔叔!滕叔叔!酆阿姨!快叫我爷爷来救我!”
她放声嚎哭,而她所呼唤的一众官僚终是没有一人伸手相扶,尤其是当着北极星人面前。
虽然昨天晚上家里人给她带来了好多爱吃的食物,也告知了她今日的命运,她也含泪答应从容赴死,不给家人抹黑。
可当她真的到了刑场,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一时间嚎啕大哭,再也抑制不住悲伤的心情。
她终于知道死是什么感觉了,不是像家里人说的那样,只是一瞬间就结束了,而是一个极为痛苦的等待过程。
根据监狱制度,苏雨遥和田剑铭被解开手铐,相继坐在固定身体的椅子上,开始和认识的人进行最后告别。
田剑铭依旧穿着他的北极星军服,佩戴着他的人民英雄勋章,根据北极星英社主义原则,人民英雄勋章永不磨灭,人民英雄称号永不消逝,不因持有者任何言行而被没收剥夺。
北极星人开始逐一与他道别,先是他所统帅的侦察营士兵们,然后才是逐级排列的军官。
先小后大,先近后远,这是北极星的规矩。
他泰然自若的同士兵们说话,甚至还对一个士兵提到他平日里步坦协同战术动作总有失误,在战场上这是致命的,让对方今后请新营长督促,日常勤加练习,虚心向战友请教。
那名士兵看着他,低语道。
“你是有功之人。”
“胸前戴着勋章的有几个不是有功之人?难道仗着有功就什么罪都可以犯了?”
田剑铭已经命在顷刻,可他依旧谈笑自若,丝毫不为自己的命运担忧。
士兵们既没有为他哭泣,也没有为他不平,只是看着他,同他说几句话便退开了——北极星人就是这样,生离死别的时候从来不流一滴眼泪。
虽然身体被固定,但手脚依旧不受拘束,田剑铭甚至还和战友们碰了碰拳,无论是他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也无论士兵还是军官,在他这个将死之人眼里,这些都没有区别。
他们即将阴阳永隔,对死者而言,生者是谁已经不再重要。
马德走到田剑铭面前,向他点头致意。
1207师编制很大,他知道田剑铭是装甲侦察营营长,但也仅限于此,对其性格品行缺乏了解——田剑铭对他也是如此。
“师长。”
“叫我马德,我已经不是师长了。”
“连累你了,马德。”
“就算你不杀人,我也会戒严的。”
二人碰了碰拳,马德转身离开,低语道。
“在士兵委员会针对戒严投票的时候,我投的是赞成票。”
作为师长,他从指挥官职责上不赞同戒严,可在士兵委员会投票的时候,他又凭个人职责投了赞成票——北极星人就是这样,他们是矛盾的集合体,谁也不例外。
同田剑明告别的北极星人开始自发的低声吟唱,那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如同长歌一般来回往复,经久不绝。
——你是风,你逐风霜,风卷残云,来去无影。
——你是火,你踏火芒,火焰沸腾,万丈豪情。
——你是雷,你挟雷鸣,惊天动地,山呼海啸。
——你是电,你披电光,划亮夜空,纵身黎明。
傅春秋听过这首歌,这是北极星的《风火雷电颂》,是北极星人进行背水一战、舍身一击时必定诵唱的歌曲。
一行人逐一告别后,终是轮到了佟仁。
他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从携带的袋子里拿出一瓶酒,那是北极星的高度烈酒‘铁在烧’,由于酒精度数极高,与危险品无异,在参商星很难买到。
傅春秋注意到他今天虽然还是那么不修边幅,但却换了一身新衣服,只不过穿的依旧邋遢,完全没有联络处副处长的样子。
将酒瓶打开后,他又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透明酒杯,这酒杯虽然是玻璃材质,但造型与古代的青铜酒爵一致——完美的符合北极星人古怪又抽象的特质。
他倒出一杯酒,递给田剑铭。
田剑铭看着酒杯中滴落的液体,抬头看向佟仁的眼睛。
伸手拿起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将酒杯还给了佟仁。
佟仁攥紧酒杯,杯壁上裂开缝隙,随即在他掌心炸裂,他攥着玻璃渣子,任由鲜血留下。
他把玻璃渣倒进袋子,用手指蘸着血迹在田剑铭额头画着什么符号。
傅春秋知道他在做什么,那是北极星边疆民族的洗罪仪式,需要上位者自流鲜血来为下位者赦免罪孽,这在北极星是极为神圣的仪式——北极星院长就曾亲自引刀流血为他人洗罪。
佟仁无法改变田剑铭的命运,只能用这种方式单方面赦他无罪。
“还有什么愿望吗?”
“不要从脑后开枪,不要蒙住我的眼睛,我要看着子弹打穿我的额头。”
佟仁回到人群,随即傅春秋出列,一只手枪被塞进了他的手里。
他走到田剑铭面前,缓缓举起手枪。
“听说你救过参商星小丫头,也救过北极星女娃娃?”
傅春秋点了点头,而田剑铭则是淡然一笑。
“你是英雄,不像我,这辈子只杀过人,没救过人。”
伴随着两声枪响,新年的第一天终于落幕。
——金樽赠君饮,白刃难相饶,泪湿新裳襟,血洒旧征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