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被任何规矩约束,那就成为制定规矩的人。

田剑铭是在岁夜(炎族新年前一天)转移到南海监狱的,炎族人在这一天通常会吃饺子来庆祝新年的到来,他也不例外。

他的北极星战友给他准备了北极星特有的方煎饺,隔着牢门的铁窗递给了他。

由于南海监狱关押的都是重刑犯,根据相关制度,囚犯平日在牢房中必须佩戴手铐和脚镣,田剑铭自然不能免俗。

因为戴着手铐,想要把方煎饺拿起来放在嘴里是很困难的,他只能将铁餐盒放在地上,伏在地上像野犬一样咬住一个方煎饺的薄皮边缘,然后一仰脖将之吞进嘴里。

北极星的方煎饺里会放很多调料,根本不需要蘸醋,这免去了他很多麻烦。

他的战友本想伸手喂给他吃,但被他拒绝了。

自己有手有脚,为什么要别人喂给自己食物?自己难道是不能自理的孩子吗?

在北极星,一个孩子上了小学便开始生活自理,哪里需要别人多加照应?

自己的战友能有这种想法是好事……但还是帮助那些一只手都没有的人吧!

用在自己身上,太不值当了。

他的胸前还佩戴着殷红如血的北极星人民英雄勋章,那是他在世界大战期间用军功换来的,是北极星‘英社主义’的代表。

他的身上还穿着北极星的军服,肩章上有着两条细竖杠和一条细横杠,那代表了他的军衔,少尉。

根据北极星相关法律,军人的军衔为终身制,不因任何罪行而剥夺。

北极星可以撤掉田剑铭的营长职务,但不可以剥夺他的军衔,那是他军事生涯的客观证明,剥夺便是否认其军事生涯。

这是北极星方面给出的底线,他们可以接受参商星人在参商星监狱枪决田剑铭的决定,但田剑铭在踏上刑场的时候必须穿着北极星的军服,戴着北极星的勋章,以北极星军人的身份接受枪决,就和那些被北极星枪决的北极星军人一样。

参商星对此选择了尊重,尽管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北极星的作法。

军衔代表着一个军人的职业生涯、贡献和操守,当一个军人犯下罪行,特别是严重刑事犯罪或军事犯罪时,他已经亵渎了这份荣誉——让一个犯罪分子继续佩戴代表着荣誉和信任的军衔,穿着代表职业生涯的军服,这是对军队整体荣誉的侮辱。

可对于拥有全民军事文化的北极星而言,杀敌取得的功勋、杀敌时穿着的衣服永远不能因杀敌之外的罪行剥夺。

他们不认同功大于过或者过大于功的说辞,认为功过必须分开且可以并存——你年轻时的功勋永远不会因为你年老时的罪行而被抹除,这是基于客观事实的唯物主义,它不为历史事实在当前环境下的意义服务。

吃光了方煎饺后,他把餐盒递给了战友,他知道这是他人生的最后一顿饺子,但他也没后悔过。

他是那名被撞死士兵的直属长官,他有权为对方讨还公道。

在世界大战期间,死在他手上的敌人不计其数,多杀一个又有何妨?

他可以服从纪律,不去找收了保释金的警察麻烦,毕竟保释金是参商星法律的规定——可他不想因为一时的遵纪守法而留下终生的悔恨。

在这个世界上,人的意志从来都是先于法律存在的。

即便法律规定了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他依旧有权利根据自己的意志判断对错。

战友接过餐盒,将一柄木剑递给了他。

按照相关规定,囚犯在执行死刑的前一天是可以获得家人带来的东西作为慰藉的,只不过这些东西被严格限制类别。

因此,北极星这头无法为他提供铁剑,只能提供木剑——他们可以违逆南海监狱的制度,可鉴于田剑铭的事情已经违背了太多的参商星法律,北极星不想在双方已经达成解决方案后再单方面违背参商星的制度。

田剑铭能够理解,他抱着木剑靠在墙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对剑是有特殊情感的,他的名字里就有‘剑’这个字。

北极星的炎族往往出身各异,有被大顺王朝流放到西北的南方文人族裔,也有为避战火逃难西北的难民子嗣,更有被古代王朝迁徙到此稀释异族人口的百姓后代,而田剑铭则是出身为东帝国世代戍边的边军遗民。

在战乱频仍的年代,世代戍边的边军往往面临父亲为一个王朝守边,可到了儿子却开始为另一个王朝守边的现象。

边军看到自己镇守着边疆,而真正的祸乱不是来自外面的异族侵略,而是内部的炎民内斗,他们也会试图寻找自己存在于此的意义——对于一辈子无法还乡的边军而言,保护他们所生活的乡里反而比保护远在内地的故国更能唤起他们存在的意义。

在古代戍边军制下,一个家庭的男丁往往会被拆成两支,一支留在内地务农,而另一支前往边疆戍边,日子久了,两支男丁各自开枝散叶,也就形成了两个家族。

田剑铭父亲时常感慨,也许在东洲内地的某个地方还有着祖先当初留在内地的血脉,只可惜山高路远加之数百年没有联系,早已是音讯全无——就算真的存在这样一支血脉,估计也早就忘记了边疆的这一支。

可田剑铭始终觉得怀念‘看不见的亲戚’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情感寄托,人应该把情感投射在触手可及的人身上,这触手可及的人在家乡是身边的乡亲,在部队便是身边的战友。

自己可以为了保护乡亲们去战斗,也可以为了保护战友们去拼杀。

一个人无法保护远在天边的亲戚,也无法向万里之外的敌人讨还血债,因为距离太远了,远到可以让一个人忘却情感、忘却仇恨,哪怕是再大的情、再大的恨也只能暂时放下。

可当他要保护的人近在身边,而他的敌人就在面前,他还会放下吗?

他会选择报仇,不是十年不晚,而是马上就报。

他为战友去杀害警察,就和战友为他带来方煎饺和木剑一样,二者向来不分轻重贵贱,皆是一般。

田剑铭家里有一柄古剑,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

父亲常说自己祖上是将军,因此传下了这柄古剑,可田剑铭觉得这柄剑就算真是古代的,只怕也是自己祖先从哪个大官的墓里挖出来的陪葬品,而不是自己家里传下来的——自己家里连族谱都没有传下来,何来古剑?

不过他也没指出父亲的逻辑漏洞,小时候经常抱着这柄剑坐在家门口思索,哪怕关于剑的故事是假的,可这柄触手可及的剑却是真的。

这柄剑的根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的叶散在哪里。

它从前的主人如何看待它,那是从前主人的事情。

它如今在自己手里,如何看待它,是自己的事情。

历史上,北极星所在的这片土地几度易主,边军们也经常变换效忠的对象。

比起看不见、摸不到的故国,他们更在乎近在眼前的家——这也是他们选择北极星院长的原因。

谁保护了他们的家,他们就去保护谁的国。

北极星院长愿意遵守他们的规矩,他们也愿意遵守北极星院长的法律。

田剑铭有他的规矩,所以他为战友讨还公道。

但北极星院长也有他的法律,所以田剑铭愿意接受死。

他回应了自己内心的诉求,也维护了北极星法律存在的根基——二者从来不是对立的,是一体的。

在抵达南海监狱前,他就已经被告知了自己的命运,这早在他意料之中。

他不会像何让那样,在杀死了参商星女学生后求北极星院长看在他昔年的功劳准许他戴罪立功……

他干不出这种丢人的事,即便自己的祖先不是什么顶天立地的将军,可从自己开始,这根脊梁便挺立在这里了——自己违背军法就应该死,谁也不可以赦免自己。

战友的脸依旧停在铁窗外,询问他是否还有要嘱托的事情。

而他只是看着战友,摇了摇头。

——没有了,都处理完了。

——由于被捕的关系,自己这个月只服役几天,将多余的军饷退还给军队,自己不是阵亡,不受多余的军饷。

——因为自己爹妈死的早,唯一的妹妹又嫁到了外地,家乡早已举目无亲,死后将积攒的军饷寄给那个被撞死士兵的母亲,她儿子在自己手下服役的时候死了,从此没了儿子尽孝,那自己便是她的儿子,给她尽孝,哪怕只有这一次。

——连同自己的勋章一起寄过去,自己取得的荣誉便是他儿子取得的荣誉,自己杀敌立功便是她儿子杀敌立功,他们二位一体,不分彼此。

——现在他只想抱着剑,就像小时候那样,闭上眼睛睡一会儿,直至明天上刑场。

——如果能梦到自己爹娘就更好了,也算是圆梦了。

他靠在墙边,将木剑抱在怀里,在监狱外辞旧迎新的漫天烟花中,他在月光下缓缓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父母年轻时的脸。

——爹,娘,我们马上就要团聚了,就像过去一样,再也不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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