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院门口。

许晚棠推开门。

门槛边放着一只小竹篮。

竹篮里是一包桂花糕。

还温热着。

没有字条。

没有任何说明。

许晚棠捧着那包桂花糕,站在门口。

暮色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着那包糕。

忽然笑了。

很轻。

很傻。

“……笨蛋。”她说。

不知道是说送糕的人。

还是说自己。

她抱着竹篮走进屋。

把桂花糕放在桌上。

和那些剑穗、香囊、手炉、碎瓷片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下来。

看着那些东西。

月白剑穗。

青玉掺银丝剑穗。

桂花香囊。

碎瓷片。

师姐给的那块灵石。

白帕子。

一只旧手炉——风念可送的那只,两个月前是新的,现在边角磨得光滑。

一包桂花糕。

她看着它们。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一个一个摸过去。

月白剑穗。穗尾软软的。

青玉掺银丝。青玉珠凉凉的。

桂花香囊。还有桂花香。

碎瓷片。那个“棠”字,刻得很深。

灵石。师姐给的,一直没舍得用。

白帕子。师姐给她包扎用的,后来白露重新绑好,她就一直收着。

手炉。师尊送的,用了两个月,旧的,边角磨得光滑。

桂花糕。温热的,每天都来。

她摸完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都在。”她说。

窗外,暮色四合。

她站起来,推开门。

走出去。

坐在门槛上。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成橘红色,把整个杂役院都染成暖色。

风吹过来。

带着桂花香。

带着食堂的饭菜香——晚饭时间快到了。

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的那种甜。

她忽然想起今天在心里问自己的那句话——

师尊的耳朵为什么是粉的?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她明天还会去扫地。

还会去续茶。

还会说“师尊早”。

还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而师尊,还会坐在那里。

握着那只旧手炉。

听她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够了。

她低下头。

把脸埋进手炉里。

很小声地说:

“……再说吧。”

不知道是说下山。

还是说别的什么。

剑峰。

林清寒站在演武场边缘。

望着山腰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门口,坐着一个人。

灰扑扑的。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天。

林清寒垂下眼。

她想起今天在山道上看见的那个男人。

想起那个人警惕的眼神。

想起她内心的那句“完了完了完了”。

林清寒握紧剑柄。

元婴瓶颈……又动了。

很轻。

像有人在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没有压。

让它动。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没事。

那个人在。

在门口坐着。

在抱着手炉。

在望天。

在想些有的没的。

林清寒的唇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弧度。

她转身。

走进剑冢。

断剑在行囊深处,安静地躺着。

她把它取出来。

解开鲛绡。

看着那柄断剑。

“她没事。”她说。

断剑轻轻震动。

像在回应。

林清寒垂下眼。

把断剑贴在心口。

今日的剑,练得格外慢。

但她不在乎。

因为那个人在。

丹房。

白露坐在窗边。

手里攥着那包松子糖。

糖又少了几颗。

今天太紧张了,吃掉的。

她看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个人回来了。

坐在门槛上。

抱着手炉。

望天。

白露弯起眼睛。

她想起今天在山道上看见的那个人。

那个穿白袍的散修。

他看晚棠姐的眼神……让她不舒服。

像在看一件东西。

白露攥紧糖包。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人,会不会对晚棠姐不利?

她站起来。

走到丹炉边。

开始炼丹。

炼护心丹。

炼安神丹。

炼她能炼的一切。

万一晚棠姐需要。

万一——

她没有想下去。

但她今晚,不会睡了。

她看了一眼抽屉。

那里有她攒了很久的纸鹤。

每一只翅膀上都写着字。

平安、早点回来、晚棠姐。

等攒够一百只,就送给她。

现在还差……三十七只。

不急。

慢慢攒。

反正——

她在。

夜深了。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月亮。

今晚的月亮很亮。

亮得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看了一会儿月亮,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送桂花糕的人,今晚还会来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想等。

等那个人来。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

哪怕只是听见脚步声。

她想等。

从戌时等到亥时。

从亥时等到子时。

月亮升到中天。

没有人来。

许晚棠有点困了。

但她没有回屋。

她继续坐在那里。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月亮。

子时三刻。

她听见了。

脚步声。

很轻。

从槐树后面传来。

许晚棠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道白影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白衣。

没有佩剑。

风念可。

许晚棠愣住。

师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风念可走到门槛边。

弯腰。

把那只小竹篮轻轻放下——桂花糕,还温热着。

然后她直起腰。

准备转身。

就在这时——

她看见了许晚棠。

坐在门槛上。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她。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风念可的耳朵,从粉色瞬间变成深红。

许晚棠看着她。

三息。

五息。

然后她开口:

“师尊。”

声音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风念可站在那里。

三千年的道行,第一次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

她的人还站在月光里。

她的耳朵已经红透了。

许晚棠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举起手里的旧手炉——她送的那只。

和门槛边那只新手炉并排放着——不对,那不是新手炉,是今晚放的,还是温热的。

“这个,”她说,“是您放的。”

不是疑问。

是陈述。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垂下了眼。

睫毛在月光里轻轻颤动。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那对红透的耳朵。

看着她垂下的眼睫。

看着她攥紧袖口的手。

她忽然笑了。

很轻。

很傻。

“笨蛋。”她说。

风念可抬起头。

看着她。

许晚棠也看着她。

“您每天都来?”她问。

风念可沉默了一瞬。

然后点头。

“多久了?”

又沉默了一瞬。

“……两个月。”

许晚棠愣住。

两个月。

从她拿到那只新手炉开始,就每天来放桂花糕?

从她……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两个月的每一个夜晚,这个人都在?

都在槐树下?

听着她的呼吸声?

确认她在?

许晚棠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眼眶有点酸。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只旧手炉——她自己的那只——放进风念可手里。

“这个,”她说,“您拿着。”

风念可低头看着那只旧手炉。

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模糊了。

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两个月了。

她一直在用。

舍不得换。

风念可把手炉攥紧。

然后她看着许晚棠。

许晚棠也看着她。

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久。

然后风念可开口:

“明日还来。”

许晚棠点头。

“来。”

风念可转身。

走进月光里。

走出几步,她停下。

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声音很轻:

“……手炉,留着。”

然后她走了。

白影消失在槐树林深处。

许晚棠站在原地。

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树梢。

久到夜露沾湿袖口。

然后她低头。

看着门槛边那包桂花糕。

温热着。

刚放的。

她弯腰捡起来。

抱在怀里。

和那只旧手炉一起。

然后她走回屋里。

躺下来。

看着枕边那些东西。

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白帕子。一只旧手炉——她自己的那只,风念可又还给她了。一包桂花糕——今晚新放的。

都在。

她伸出手。

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完一遍。

又摸了一遍。

然后她闭上眼睛。

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她不知道。

此刻槐树下,风念可还站在那里。

望着这扇门。

听着她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

她睡着了。

她没事。

风念可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开始西沉。

久到晨雾从山脚漫上来。

然后她转身。

走进晨雾里。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

明天,她还会来扫地。

明天,她还会说“师尊早”。

明天,她还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那就够了。

【章末小剧场·苏闲】

苏闲·私人日志·第一日

今日抵达凌霄宗。

一切顺利。以“故人之子”身份求见太上长老,她同意了。虽然只回了一个“可”字,但至少是同意了。

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惑。

那个带路的杂役。

练气三层,腰间系着两条剑穗——那是金丹剑修的本命剑配饰。怀里抱着一只旧手炉,炉盖上的纹样是缠枝莲——我在古籍上见过,那是天狐一族的偏好。

她身上还有丹修的灵力波动,至少三品丹药的气息。

一个杂役。

凭什么?

更奇怪的是太上长老的反应。

我说话的时候,她的耳朵没有任何变化。但那个杂役在外面扫地的时候,她的耳朵就变粉了。

粉得很明显。

我起初以为那是害羞——因为我在。

但后来我发现,她变粉的时候,都是那个杂役在……

不对。

我需要更多观察。

明日再去。

(附注:那个杂役说她是“劈柴的”。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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