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一块将熄的炭,徒劳地试图用最后一点余温烘暖冰冷的客厅,却只在地板上投下漫长而扭曲的如同裂痕般的橘红色光影。
空气里残留着白日激烈争执后的凝滞,混合着破碎瓷器的锋利气息,和一种更深沉的名为“耗尽”的疲惫。
苏雨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板上,手中还捏着一份被攥得皱皱巴巴、浸染了不知是谁泪水的活动流程表。左耳似乎还回荡着枝爱那甜腻却因暴怒而尖利到变调的嗓音,带着不容错辨的威胁与刺痛:
“苏雨晴!上一次粉丝见面会,你偷偷溜去后台找那只狐狸精的事情,本喵现在!先不跟你计较了!”
“但是!这次‘蔚蓝海岸’的年度盛典!名单上明明白白写着需要经纪人全程陪同!”
“你要是胆敢!再像上次那样!找个借口溜掉!然后又跑去!找、那、只、狐、狸、精!”
琉璃色的眼眸在逆光中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枝爱的手指几乎要点到苏雨晴的鼻尖。
“本喵告诉你!本喵这次!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听到没有喵!?!你想都别想!!!”
而右耳,则被另一种同样令人窒息的声音填满——是白万雪跪坐在她腿边,双臂紧紧环抱着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怀里,发出的、闷闷的、带着无尽哀切与颤抖的泣音,一遍又一遍,如同最绝望的咒语:
“万雪需要主人…这次活动,万雪想要主人陪着…一直陪着…”
“要是没有主人在身边的话…要是没有主人的话…”
她的肩膀剧烈耸动,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
“万雪什么都做不了…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上台会害怕,说话会发抖,连呼吸…连呼吸都会觉得痛…”
“主人…求求你…不要丢下万雪…不要去看别人…只看着万雪好不好…?”
“万雪只有主人了…只有主人了……”
两种声音,两种极端的情感索取,如同两把钝锯,从清晨到黄昏,缓慢而持续地切割着苏雨晴早已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尽管她试图解释,试图安抚,试图在两人之间寻找一个不可能的平衡点,哪怕只是一个临时的工作安排。但所有的语言都被更汹涌的泪水、怒火和占有欲的宣言淹没。
她看着枝爱因嫉妒和掌控欲而扭曲的美丽脸庞,看着万雪那双蓄满泪水、仿佛失去自己就会立刻破碎的淡红色眼眸,看着这间华丽却令人窒息的公寓,看着满地狼藉……
一个清晰到残酷的念头,如同破冰的锥,狠狠凿穿了她所有勉强维持的理智与忍耐:
够了!
自己真的…受够了!
凭什么?
凭什么自己的人生,要像一件没有标价的物品,被这样疯狂地争夺、撕扯?
凭什么自己的时间、精力、情感乃至每一口呼吸,都要围绕着这两只“猫”的喜怒哀乐运转?
凭什么…就不能拥有哪怕一天,只属于“苏雨晴”自己的人生?没有项圈,没有眼泪,没有威胁,更没有永无止境的令人精疲力竭的索取与补偿?
那个一直被房贷、责任、愧疚以及对“失去”的恐惧所压抑的名为“自我”的微弱火苗,在这日复一日的撕裂中,终于“轰”地一声,冲破了所有枷锁,燃烧成一片决绝的想要逃离一切的烈焰!
当天深夜,苏雨晴如同最精密的窃贼,悄无声息地起身。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微光,用冰冷而稳定的手,从衣柜最深处拖出一个蒙尘的旧行李箱。
她没有带太多东西。
几件最简单的换洗衣物,一些贴身用品,身份证,银行卡——她特意避开了那两张收到巨额汇款的卡,只拿了自己工作多年、数额寥寥的储蓄卡。然后,她坐到书桌前,用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冰冷却异常平稳地,操作着购票软件。
目的地:一个她在地图上随机找到的位于北方腹地名字陌生到没有任何联想的县级市。没有直达航班,只有一夜漫长颠簸的绿皮火车。
支付成功。
电子车票发到邮箱。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客厅里那具在睡梦中依旧不安蜷缩仿佛随时会惊醒寻找她的身影。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尖锐的痛楚几乎让她弯下腰。
但下一秒,那痛楚便被更强烈的对“自由”和“正常呼吸”的渴望覆盖、碾碎。
苏雨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轮子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滚动声。轻轻带上公寓大门,“咔哒”一声轻响,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
坐在前往火车站的出租车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她生活了多年却依然觉得陌生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如同一个巨大而虚幻的梦。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屏幕接二连三地亮起,首先是枝爱的来电,伴随着一连串语气从愤怒、到威胁、再到逐渐染上恐慌的语音消息:
“苏雨晴!你人呢?!你的毛巾牙刷呢?!衣柜怎么空了?!”
“咱已经回家了!给你三十分钟!不!十五分钟!马上给本喵滚回来听到没有喵!?!”
“说话!苏雨晴!你给咱说话!你竟敢…你竟敢…?!”
“接电话!求你了…接电话好不好…你去哪里了…?”
紧接着,是万雪的。
没有语音,只有一行行文字,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主人…枝爱姐姐说你收拾东西走了…是骗我的对吗?”
“主人你在哪里?万雪好害怕…”
“请告诉万雪你在哪里…万雪现在就过去找你…”
“不要丢下万雪…求求你…至少…至少也把万雪给带上好不好…?”
“万雪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跟着主人…去哪里都可以…”
“回我消息…求你了…主人…回我消息…”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在苏雨晴试图硬起的心肠上。
她能想象出电话那端两人的样子——枝爱暴怒地摔砸东西,却又在无人回应中逐渐被巨大的被抛弃的恐慌吞噬;万雪则可能抱着手机蜷缩在角落,泪水浸湿屏幕,发出小兽般的哀鸣。
一年了。
这一年来,这样的场景上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以自己的妥协、安抚以及更深的无力感告终。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出租车驶上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脚下流淌成河。苏雨晴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五年的浊气全部吐出。
然后,她降下车窗。
初秋深夜的风带着凉意,猛地灌入车厢。
她握着那部承载了无数纠缠、甜蜜与痛苦记忆的手机,屏幕上是万雪刚刚发来的带着哭泣表情符号的最后一句话:“主人…你真的…不要万雪了吗…?”
苏雨晴闭上眼睛,指尖用力到泛白。
然后,她手臂一挥——
那部手机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银色弧线,坠入桥下深沉的黑暗与滚滚车流之中,瞬间消失不见,连一丝回响都未曾传来。
“我真的…受够你们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终于迸发而出的混合了泪水、愤怒与巨大释然的低吼,消散在呼啸的风声里。
走下火车车厢后的日子,也几乎和她所想象的差不多。
北方小城的空气干燥清冽,带着陌生的尘土与远山的气息。
低矮的楼房,缓慢的生活节奏,人们说着她需要仔细辨认的方言。
她用现金租了一个老旧但干净的一居室,在一条僻静的小街盘下了一个转租的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小花店,取名“陌上”。
尽管刚一开始时,苏雨晴还的确在害怕,在每一个脚步声接近店门时心惊,在深夜听见任何异常的响动都会惊醒,总觉得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会随时从某个角落出现,用那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再次将她拖回那个华丽的牢笼。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了。
这里没有人认识“苏雨晴”,也没有人知道“笠花枝爱”或“白万雪”,更没有人关心偶像经纪人与她的猫之间扭曲的故事。
自己只是一个有些沉默、花艺不错从南方来的开花店的外乡女人。自己的过去,如同那部被丢出车窗的手机,彻底沉没在了千里之外那个喧嚣都市的河流里。
苏雨晴买了一部最普通的智能手机,办了一张新的电话卡。通讯录是空的,社交账号全部注销重开,只加了几个供货商和隔壁店铺老板。
她学着打理花店,认识不同的植物,和偶尔上门的顾客聊几句天气。日子简单,重复,甚至有些枯燥。
但那种无需时刻紧张、无需猜测谁的心情、无需在夹缝中寻找生存空间的平静,对她而言,奢侈得像一场不敢醒来的美梦。
伤口在缓慢结痂。
关于那两只“猫”的记忆,如同褪色的旧照片,被小心地锁进心底最深的抽屉,不再轻易触碰。
只是偶尔,在修剪玫瑰被刺扎到,或是闻到某种特定的香水味时,心脏会传来一阵细微的迟来闷痛。
但很快,便会被眼前真实的生活——水费电费、新到的花材、明天要去给某位奶奶送的祝寿花篮——所一一覆盖。
这一过,就是整整五年。
又是一个平淡的午后,阳光透过“陌上花店”干净的玻璃橱窗,在摆放整齐的鲜花和绿植上跳跃。
苏雨晴正在修剪一束香槟玫瑰多余的枝叶,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欢迎光临陌上花店,请问有什么需要吗?”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习惯性的温和笑容。
不过进来的人不是顾客。
而是两名穿着正式制服、神情严肃的男女。
“请问,你是苏雨晴,小爪事务所的前偶像经纪人苏女士,对吗?” 年长一些的男子出示了证件,语气公事公办。
苏雨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修剪花枝的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木质地板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攥住,血液在瞬间冻结。
“啊…对,我是。” 她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五年了,她几乎快要忘记自己还有这样一个“正式”的身份。
“是这样子的,苏女士。” 另一名女工作人员开口,声音清晰。
“我们是本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工作人员。现有一场关于你的民事案件调解程序,需要你本人亲自到场。这是传票和相关文件,请你确认并签收。”
她将一个印着法院徽章的文件袋递了过来。
苏雨晴的手指冰凉,几乎是机械地接过,打开。里面是正式的司法文书。
案由:解除监护人协议。
原告:笠花枝爱,白万雪。
被告:苏雨晴。
“监护人…协议…” 她喃喃地念出那几个字,眼前一阵发黑。
苏雨晴还记得,当年自己给万雪办理偶像入职合同的时候万雪的资料上并没有成年,所以是由自已来作为她的‘临时监护人’的。
“时间就在明天上午九点,本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三调解室。请你务必准时出席。” 工作人员交代完毕,没有多看她惨白的脸色,转身离开。
风铃再次轻响,花店重归寂静。
只有苏雨晴一个人,捏着那几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站在满室花香中,浑身冰冷,如同赤身裸体被抛回了五年前那个绝望的黄昏。
“她们到了,我们马上可以开始了。”
翌日上午,庄严肃穆的法院调解室内。
苏雨晴坐在被告席,手指紧紧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能够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在空旷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门被推开。
首先走进来的,是枝爱。
五年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更加逼人的冷冽的美。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黑色西装套裙,纯金色的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脸上妆容精致,唇色是饱和度极高的正红。
她踩着一双尖头高跟鞋,步伐稳而利落,如同巡视战场的女王。
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眼眸,在扫过苏雨晴的瞬间,锐利如冰锥,里面翻涌着清晰可见的怒火被背叛的伤痛以及一种…苏雨晴看不懂的深沉疲惫与讥诮。
她身后,跟着两名提着公文包、神情精干的律师。
然后,是万雪。
她安静地走在枝爱侧后方半步,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针织长裙,银灰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干干净净,没有化妆。
她比五年前清瘦了些,下巴更尖,站在那里,像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安静芦苇。
她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锁在苏雨晴脸上。
淡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枝爱那样的怒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悲伤,和一种近乎贪婪的小心翼翼的凝视,仿佛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就会再次消失。
“哟哟哟~真是好久不见呀~苏、雨、晴。”
枝爱在原告席坐下,双腿优雅地交叠,红唇勾起一抹艳丽到刺眼却毫无温度的弧度,甜腻的嗓音在寂静的调解室里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
“怎么样?这五年来,抛下一切,不负任何责任,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个人过的生活,一定很舒服、很自由吧?喵~?”
那声久违的刻意上扬的猫叫,像一把生锈的锉刀,狠狠刮过了苏雨晴的耳膜。
“枝爱,你、你先听我解释…” 苏雨晴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试图开口,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对方那冰冷的注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解释什么?解释自己当时的崩溃?解释自己这五年的平静都是建立在她们的痛苦之上?自己有什么立场解释?
“不。不用。” 枝爱干脆地打断她,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全然的冷漠。
“咱可不稀罕你的任何解释。你的解释,还是留给你自己,慢慢品味吧。”
她的目光,转向身旁安静坐着的白万雪,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
“你要解释的话…还是向她,来好好解释一下吧!解释一下,这五年来,某只蠢猫是怎么在无数个夜晚哭着醒过来,是怎么对着一个再也打不通的号码发了几千条消息,是怎么差点因为绝食和抑郁彻底毁掉自己的!”
“主…人……” 一直沉默的万雪,在枝爱话音落下的瞬间,终于轻轻开口。
声音很轻,很细,带着浓重的鼻音,只是两个字,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泪水迅速盈满那双淡红色的眼眸,无声地滑落。
“万雪,我——!” 苏雨晴的心脏像是被那声呼唤和泪水狠狠捅了一刀,她猛地站起身,想要过去,却被法警和身前的桌子拦住。
“坐下!” 枝爱厉声喝道,琉璃色的眼眸里风暴再起。
“这个不负责任、说走就走、连句话都不留的混蛋!她不是你主人!她不配喵!”
接着,她又转向法官和调解员,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
“法官,调解员。今天,我的律师也在这里。我们要求明确,也很简单——”
她的目光再次如刀般刺向苏雨晴。
“就在这里,就在今天,解除五年前那份荒唐的‘临时监护人协议’。从此以后,苏雨晴与白万雪之间,就不再存在任何法律上认可的特殊关系与义务。”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撇清关系的生硬:
“反正,这五年来,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是咱在赚钱,养着这个只会哭的笨蛋。经济上,我们早就两清了。现在,只差法律上这最后一步。喵。”
接下来的流程,快得如同梦境。
在法官的主持下,在律师逐条确认下,在各种文件上签字,按手印。
苏雨晴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机械地完成着每一个动作。她能感觉到枝爱冰冷如刀的目光,也能感觉到万雪那始终未曾移开的悲伤到几乎要将她淹没的视线。
就这样,结束了…?
当最后一份文件签署完毕,法官宣布调解协议生效时,苏雨晴还有些恍惚。
五年逃离,无数个日夜的自我建设与刻意遗忘,就在这一个小时里,被几张轻飘飘的纸,轻易地划上了终止符。
她抬起头,看到枝爱利落地收拾好东西,起身,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便迈着干脆的步伐,径直走向门口。
而万雪则被她轻轻拉了一下,也缓缓站起身。离开前,万雪最后回头看了苏雨晴一眼。那一眼,太过复杂,苏雨晴无法完全读懂,只看到里面汹涌的泪水,和无尽的仿佛要将她一同拽入深渊的哀恸。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视野之外。
调解室里只剩下她,和几名收拾文件的工作人员。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沉。一切都结束了。
法律上,自己自由了。
和那两只“猫”,再无瓜葛。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呼啸着灌进了更冷的风?
后来的几天,苏雨晴又回到了自己的小花店。
她试图用惯常的忙碌,修剪花枝,整理店铺,接待客人,来填满那突如其来的空洞和无所适从。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她用五年时间小心翼翼构建的、平静的壳,被法院那一纸文书轻易地敲出了裂痕。
而关于过去的记忆,关于那两张脸,关于她们最后离开时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每一个间隙钻入脑海。
“好像…要下大暴雨了呢…”
这天下午,天色阴沉得可怕,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闷热潮湿。苏雨晴看了看天,决定提前打烊。
“那今天就提前收摊吧。”
她开始手忙脚乱地将门外的展示花架搬进来,收起遮阳棚,关上玻璃橱窗的锁扣。
也就在她低头收拾一盆被风吹倒的绿萝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橱窗外——
苏雨晴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花店对面,人行道的梧桐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一身简单的被雨水气息打湿的浅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不小的有些旧的深蓝色旅行包。银灰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贴在苍白的脸颊边。
是白万雪。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隔着一条不宽的街道,隔着“陌上花店”的玻璃橱窗,一眨不眨地望着里面手忙脚乱的苏雨晴。
淡红色的眼眸,在阴沉的天色下,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法庭上的悲伤欲绝,只剩下一种全然的近乎执拗的平静,和一种…深不见底的等待。
仿佛她站在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世纪。
也仿佛,她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直到世界毁灭。
“万…雪…?”
苏雨晴手中的绿萝“啪”地掉在地上,陶盆碎裂,泥土溅开。
她浑然不觉,只是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个身影。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枝爱一起回去了吗?枝爱呢?
无数的疑问和复杂的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的思维。
震惊,慌乱,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当然还有着更深沉的混合着愧疚与不知所措的恐慌…
“她怎么来了——”
也就在这时,酝酿了许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窗上,瞬间模糊了外面的景象。街道上行人四散奔跑,车辆溅起巨大的水花。
然而,梧桐树下那个身影,却依旧一动不动。她没有寻找避雨的地方,没有撑伞,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滂沱大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风衣,打湿了她的长发,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流淌。
但她仿佛毫无知觉,目光依旧穿透雨幕,牢牢地锁定在花店内的苏雨晴身上。
仿佛在问:这一次,你还会再次丢下我吗?
仿佛在说:就算淋透,就算生病,我也要站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巨大的雨水冲刷声,混合着苏雨晴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她看着雨中那个单薄、倔强、仿佛随时会被风雨卷走的身影,看着那双在雨水中依旧清晰映出自己倒影的淡红色眼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苏雨晴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浑身冰冷,又滚烫。理智在尖叫:不要开门!结束了!法律上已经结束了!让她走!让她回到枝爱身边去!这又是一场新的拉扯,新的泥潭!
但情感…那被五年时光小心掩埋却从未真正死去的情感,那在看到万雪泪水时无法抑制的心痛,那在雨水中仿佛看到当年“馒头”躲在角落瑟瑟发抖身影的重叠…如同最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看着矗立在风雨之中一动不动的白万雪,苏雨晴最终——
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像是终于向某种无法抗拒的命运低头。她猛地转身,冲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钥匙,拨开门闩。
“咔哒”一声。
她主动,打开了花店紧闭的大门。
狂风裹挟着冰凉的雨丝,瞬间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脸颊和衣襟。
她站在门内,望着门外雨幕中那个瞬间抬起眼眸并里面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巨大希冀与脆弱光芒的身影。
苏雨晴感觉自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最终,她只是侧过身,让开通往店内温暖干燥空间的道路,用干涩到极点的声音,轻轻说道:
“进来吧。”
门外的身影,似乎因为这句话而微微晃了一下。然后,她提起那个湿透的旅行包,迈着有些僵硬却又异常坚定的步伐,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进了花店,走进了苏雨晴的世界——又或者说,重新走了回来。
雨水从她身上滴落,在地板上汇聚成小小的一滩。
她站在苏雨晴面前,微微仰起头,湿透的银灰色发丝贴在脸颊,淡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苏雨晴,里面翻涌着苏雨晴无法完全承受的太过浓烈的情感。
许久,苏雨晴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低低地响起:
“万雪…对不起。”
这不仅仅只是为了五年前的逃离,或许也不仅仅只是为了法庭上的决绝。是为了所有的一切。
为了她所给过的温柔与伤害,为了这场似乎永远无法理清也同样无法得到真正斩断的羁绊。
听到这句话,万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向前走了一小步,然后,伸出冰冷濡湿的双臂,轻轻地、试探性地,环住了苏雨晴的腰,将湿漉漉的脸颊,埋进了苏雨晴同样被雨打湿的肩窝。
温暖与冰冷相触。
隔了五年的时光,隔了一场暴雨,隔了一次法庭的判决。
然后,一声极轻、极细却带着全然的失而复得般安心与委屈的呜咽,混合着雨水的湿气,轻轻响在苏雨晴的颈边:
“喵……”
苏雨晴浑身一震,闭上了眼睛,手臂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缓缓抬起,轻轻地、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回抱住了怀中这具冰冷、颤抖却又无比真实的小小躯体。
远远的,街道拐角处,一辆线条嚣张的亮蓝色兰博基尼,正静静地停在暴雨中。
车窗紧闭,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模糊了内外的视线。
驾驶座上,笠花枝爱微微侧着头,琉璃色的眼眸,透过朦胧的雨幕,一眨不眨地望着“陌上花店”的方向,望着那扇被打开随后又被缓缓关上的店门。
雨水顺着她精致的侧脸轮廓滑落,不知是车窗外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着那扇门关上,将里面两个人的身影彻底隔绝。
许久,许久。
然后,她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目光。
脸上也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平静,和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释然。
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第二眼。
纤细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用力到指节泛白。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压抑的轰鸣,如同野兽受伤后的呜咽。
下一秒,跑车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冲入瓢泼的雨幕之中,车轮溅起巨大的水花,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帘里,没有一丝留恋,也没有丝毫停顿。
仿佛从未在那里停留过。
“这是你欠这只蠢白猫的!姓苏的!”
一句冰冷到极致同样也疲惫到极致的话语,如同最后判决的余音,消散在跑车呼啸而去的风声中,也消散在苏雨晴此刻听不见的只属于枝爱自己的世界里头。
后来的日子里,她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一次也没有。
仿佛那个骄傲、任性、占有欲强烈到令人窒息的“笠花枝爱”,真的随着那场暴雨,和那份解除了的协议一起,彻底地、干净地,从苏雨晴和白万雪的世界里——
消失掉了。
只留下北方小城的花店里,两个在雨夜重逢依偎取暖的身影,和一段被强行续写的前途未卜的沉默后续。
雨,还在下。
淅淅沥沥,仿佛要冲刷干净所有的过往,也仿佛是在为某种无人知晓的告别,奏响了一段绵长而又哀伤的终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