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山中的景色渐渐变了。
树叶开始泛黄,在日光照耀下,层层叠叠的金色铺满山坡,野果熟了,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引来鸟雀和松鼠争相啄食。
秦玉进山的次数更多了。
她记着哥哥说的话,不再带糖,改带野果,山里的野果她认得不少,哪棵树的甜,哪棵树的酸,她比谁都清楚。
每次进山,她都会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有时候能看见那只白狐,有时候看不见。看得见的时候,她就蹲在远处,把野果放在地上,安安静静等着。
白珩走过来,衔起野果,却不当着她的面吃。
只是衔着,转身走进灌木丛,消失在枝叶深处。
秦玉也不在意,第二天继续带新的来。
有一次,她带了一捧红透了的覆盆子,小心翼翼地用树叶包着,生怕压坏了。
白珩走过来,低头嗅了嗅那覆盆子,却没有衔起。
她抬起头,望着蹲在不远处的秦玉,微微歪了歪头。
秦玉小声说。
“这个可甜了,我尝过的。”
白珩看了她片刻,然后低下头,轻轻舔了舔那覆盆子。
一颗,两颗,三颗。
她吃得很慢,很斯文,像是不愿浪费任何一颗。
秦玉看得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却不敢笑出声,怕惊着它。
白珩吃完了那捧覆盆子,抬起头,又看了秦玉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进灌木丛,和往常一样。
可这一次,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似乎带着几分谢意。
秦玉蹲在原地,望着那只白狐消失的方向,心里暖洋洋的。
回去之后,她跟秦云说了这件事。
“哥哥,那只白狐狸吃了我带的覆盆子!”
秦云正在院子里劈柴,闻言抬起头。
“吃了?”
秦玉用力点头。
“吃了!一颗一颗吃的,可斯文了!”
秦云放下斧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它没跑?”
秦玉摇摇头。
“没有,吃完才走的。”
秦云沉默片刻,若有所思。
那天傍晚,秦云进山了一趟。
没有带弓箭,只是空着手,沿着熟悉的小径往山里走。
走到那片林子时,他放慢脚步,四处张望。
白珩正蹲在一块岩石上,望着天边渐浓的晚霞。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是秦云,没有动。
秦云在距离她约莫三丈远的地方停下,没有靠近。
他就那么站着,望着那只白狐。
晚霞将她的皮毛染上一层暖红,那双清澈的狐狸眼睛,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莹光。
秦云看了许久,忽然开口。
“你到底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那只白狐。
白珩没有回应。
她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眼睛平静而深邃,看不出任何情绪。
秦云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也不失望。
他笑了笑,摇摇头。
“算了,不管你是啥,谢谢你没有吓着我妹妹。”
说完,他转身,慢慢往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落叶上。
他回过头。
那只白狐依旧蹲在岩石上,正望着他,岩石下方的地面上,多了一颗红透了的野果。
秦云愣了愣。
他看看那颗野果,又看看那只白狐。
白狐没有动,只是静静望着他。
秦云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那颗野果,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
“甜。”
他笑着说。
白珩望着他,微微眯了眯眼。
秦云吃完那颗野果,朝她挥挥手。
“谢啦。”
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白珩蹲在岩石上,望着那道少年的身影渐行渐远,渐渐融入暮色之中。
晚霞渐渐褪去,夜色悄然降临。
她依旧蹲着,许久没有动。
秋天越来越深了。
山里的树叶黄了又落,落了又黄,早晚的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提醒着山中的生灵,冬天快到了。
秦石带着秦云,开始为过冬做准备。
砍柴,储存干粮,修补房屋,父子俩整日忙忙碌碌,进山的次数少了许多。
秦玉却还是时不时往山里跑。
她记着哥哥的话,不再一个人走太远,只在村子附近的山坡上转转。偶尔摘些野果,偶尔采些野菜,偶尔就只是坐在山坡上,望着远处的山林发呆。
白珩有时候会在山坡上遇见她。
那丫头看见她,也不追,也不喊,只是安安静静蹲着,从怀里掏出野果,轻轻放在地上。
白珩走过去,衔起野果,却不急着走。
她就蹲在那丫头不远处,慢慢吃着野果,偶尔抬头看看她。
秦玉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着话。
“白狐狸,冬天的时候,你会去哪儿呀?”
“山里有洞吗?暖和吗?”
“饿不饿呀?要不要我给你送吃的?”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听着。
有时候,秦玉说完了,她会轻轻甩甩尾巴,像是在回应。
秦玉便笑得眉眼弯弯。
有一回,秦玉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林兰。
林兰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野菜,显然是进山来采的。她看见秦玉,又看见不远处蹲着的白狐,微微一愣。
“小玉?”
秦玉朝她招招手,压低声音。
“林兰姐姐,小声点,别吓着它。”
林兰点点头,放轻脚步走过来,在秦玉身边蹲下。
她望着那只雪白的狐狸,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白狐狸?”
秦玉点点头。
“嗯。它可乖了,不咬人。”
林兰仔细打量着那只白狐,那狐狸也正望着她,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一狐,就这么静静对望着。
过了片刻,白珩站起身,衔起吃了一半的野果,转身走进灌木丛。
秦玉有些遗憾,却也没有追。
林兰望着那只白狐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它好像不怕人。”
秦玉点点头。
“嗯。它认识我和哥哥。”
林兰沉默片刻,轻声说。
“那很好。”
那天回去之后,林兰跟吴婆子提起了这件事。
“婆婆,山里有只白狐狸,秦玉那丫头常去看它,那狐狸通人性得很,不咬人。”
吴婆子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侧过头去表示自己在听。
林兰也点点头,继续说。
“秦玉可喜欢它了,天天给它送吃的。”
扮作哑巴吴婆子的姜婆自然不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日光洒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远处的山林。
她知道那只白狐在那儿。
也知道那只白狐,正在看着这里。
秋意越来越浓。
这一日,白珩蹲在岩洞口,望着山下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忽然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微微波动。
她闭上眼,内视己身。
那股清凉的妖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比之前又壮大了一分,尾椎根部,第二条尾巴的根基,似乎又凝实了些许。
她睁开眼,望着远处的山林。
冬天快到了。
山中无岁月,可季节的变化,总在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她在这里,已经住了许久。
那些探子依旧在村子里进进出出,做着他们该做的事,姜婆依旧深居简出,偶尔去山神庙里坐坐,秦云依旧每日忙碌,为过冬做准备,秦玉依旧时不时进山,给她带野果。
一切如常。
可白珩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变化。
就像这满山的树叶,一日一日变黄,一日一日飘落,等回过神来,枝头已经空了。
她收回目光,缓缓站起身。
洞口外,秋风正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