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枯草被踩得沙沙作响,每一步都像在宣告自己的愚蠢。

阳光初现,源自夜晚的冷意尚未完全散去,阵风毫无顾忌地从正面扑打撒拉非的面门,把遥远陌生土地的气息一并卷来,还捎上了远处那支大军扬起的细微尘烟。

那些尘土钻进鼻腔,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这点声音都发不出。

人类的军队整齐划一,井然有序,统一黑色着装的他们宛如一道会行走的铁壁,仿佛不管面前是谁,是什么东西,他们都会不遗余力地将其彻底碾碎后踩在脚下。

撒拉非丝毫不怀疑这点,光是感受脚下传来的震动就已经能够猜想出这支军团有多庞大了。

换做是谁,都不会想要正面面对这样一支军队——更不要说没有马匹相助、甚至还选择了孤身离开城墙庇护的撒拉非。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从什么时候开始,撒拉非感觉每向前走一步,都在消耗自己那点可怜的精神承受力。

理智在疯狂报警,不断提示自己应该逃跑,应该掉头,应该躲回城墙后面当缩头乌龟……身体也开始因为恐惧而发颤,先是手指,然后是小臂,最后连膝盖都在打颤,让她不得不放慢脚步,生怕下一秒就直接跪倒在地。

到最后,步子越来越小,眼睛也不敢再目视前方。

她只能盯着脚下的枯草,盯着那些被踩碎的草茎,盯着偶尔蹦过的蚱蜢。

真的可以吗?我能做到吗?

她在心里反复确认自己必须为其他人争取时间的信念,以求迫使自己勇敢向前。

可每当这个念头升起来,另一个声音就会跳出来质疑——你这样做真的有效果吗?人家会听你说话吗?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拖延时间?

两个声音在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头疼欲裂。

如果上来就拿出投降姿态,肯定会让对方生疑,或者干脆以为自己在糊弄人,恼羞成怒之下直接一刀剐了自己也说不定。

她努力分析着,试图给自己找到一条可行的路。必须要将对话拉长,让整个谈话过程缓慢推进,循序渐进才行……可是要怎样说明呢?我该说什么呢?

直到这时,撒拉非才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做出的行动有多可笑。

长久以来的和平日子过惯了,连最基本的危机感都抛在了脑后。她只想着要争取时间,要站出来,要让市民们有机会逃离——可她完全没想过具体该怎么操作。

现在好了,人出来了,路走了一半,敌人的大军就在眼前。

然后呢?然后该怎么办?

撒拉非有些后悔了……不是后悔自己的选择,而是后悔应该先思考一下话术再行动的。

只是跟市民们交流,她当然随口就来。可接下来的听众可不是那些淳朴的平民们,而是全副武装、专门来杀人的军队。

“咳咳!”

胃部突然一阵痉挛,酸水不断上涌,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感觉喉咙和鼻腔都在燃烧……好不容易缓过来,直起身却猛然发觉周遭的空气安静得可怕。

一瞬间撒拉非僵住了,因为她抬起头时,正好和不远处马匹上的人们来了次目光对接。

什么时候离这么近的?!

人类的军队不知何时已在近前停驻,最前排的骑兵距离她不过二三十米……无数道视线齐刷刷投射过来,目光里裹挟着数不清的情感——不解、愤怒、敌意、杀意。

撒拉非当场宕机。

这种情况就像她期待许久的面试,结果还在做心理准备的阶段就被通知“请立刻进场答辩”。

不对,比那更糟,因为面试官不会用看敌人的眼神看你,更不会随时准备把你碾成肉泥。

要不是胃痛驱散了部分恐惧,撒拉非的表情怕是要当场扭曲变形。

即便如此,她的嘴角还是在轻微漏气,就跟释放多余气体的气球似的,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实际上脑子里已经炸成一锅粥。

咋办咋办咋办咋办?他们这么直接站在那边不动了,光盯着我看,没人说话的吗?是在等我开口吗?可是我该说什么呢?

她偷偷估算了一下距离……如果骑兵全力冲刺,估计只需要几秒钟就能猛扑过来将她撞倒在地。

不能说安全,可以说是十分危险,非常危险,极其危险……撒拉非感觉走马灯都开始在脑内播放了。

这要是直接毫无作用地死掉,怕是可以位列“人类十大迷惑死亡瞬间”之一……不对,我现在户口不在人类那边。

在这种直面庞大恶意的情况下,撒拉非全身紧绷,化身成一座没有情感的冰雕。可脑子还在疯狂运转,思考对策。

只是每每想到可以说些什么的时候,和那些冰冷的目光撞上,大脑就瞬间空白,直接进行一个自我怀疑,然后光速开启下一轮思考。

会死,绝对会死……撒拉非完全看不出自己有活着离开的未来。

死死死,死就死吧,死也要死得其所。

撒拉非咬紧嘴唇,从鼻腔长呼一口气,心一横——

“我是!!”

话喊出来的瞬间,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一嗓子好像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声音大得在旷野上回荡……这哪里是对话,这不是喊话吗?!

再加上人类那边的诡异沉默,撒拉非总觉得自己在进行某种堪比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搞“我宣布个事儿”宣言的行为艺术。

可事实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这么断了声响,怕不是真被当成神经病看待。

继续就完事了!

“我、我是城主——!!”

第二句话出口的瞬间,撒拉非心态就崩了。

各种意义上的崩。

什么叫“我是城主”?嗯?撒拉非同志,你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啊?

然后人类那边终于有了些许动静。

原本铁板一块的军阵出现了细微的波动,士兵们不自觉地互相探视,眼神好像在说“什么玩意儿?你听得懂吗?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有几个甚至交头接耳起来,虽然听不清在说什么,但撒拉非用脚趾头都能猜到——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针对这种顶级出糗瞬间,撒拉非直觉脸上烫得能烧开水……可即便如此,她的表情丝毫没有崩塌,因为她已经人麻了,被施加麻痹状态的人是没法改变自己表情的,能维持站立已经是万幸。

不过往好处想,自己这番表演也不是全无成果……至少让人类的行军过程延缓了几分钟,给城里的市民多争取了一点时间。

就在她思考要不要补充一句“是那边那座城的城主哦”来挽救一下的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人类那边,真的有人接过了她的话。

“我是勇者阿特拉斯。”

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笑意。

向撒拉非搭话的是人类军队最前方的黑发男子,他骑在一匹纯黑的战马上,身穿银灰色轻甲,肩披深蓝战袍。

五官俊朗,气质温和,如果不是出现在这里,撒拉非甚至会以为他是哪家贵族出来游玩的公子。

但让撒拉非愣住的不是他的长相,也不是名字,而是那个称号。

勇者?那是什么?跟魔王相爱相杀的传统角色是吗?那不就是人类方面的顶端战力吗?!

撒拉非觉得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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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如果撒拉非能站在人类的视角看自己,她会发现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在人类军队眼中,这场相遇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行军途中,突然看见一名敌人孤身向军团走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性环族,紫发紫瞳,美貌异常,而且脑袋上悬浮的环比普通环族更加华丽繁复。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从容不迫,仿佛面前不是杀气腾腾的万人军团,而是一片普通的荒野。

走到半途,她突然站定,然后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在旷野上回荡,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咳完之后,她直起身,用一种近乎平静得可怕的目光直视军队。

然后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面无表情,仿佛在等待什么。

面对如此庞大的军队,甚至带队者是传说中的勇者阿特拉斯,她还能保持这种冷静,脸上表情丝毫不动摇,简直就是怪物中的怪物。

人类军队的指挥官们瞬间紧张起来——这是什么人?是环族派来的对策手吗?是要施展什么异能吗?还是说,她一个人就有自信足以对抗整个军团?

无数猜测在军阵中流传,但没有人轻举妄动。因为那个孤身前来的环族少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诡异的气场——那是在绝对自信下才会有的从容。

阿特拉斯坐在马上,看着那道身影,心脏却剧烈颤动起来。

他当然认得她。

那是撒拉非。

他朝思暮想的撒拉非。

她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她要做什么?难道是要为了保护城市而阻止自己吗?

这是阿特拉斯最不想成真的猜测……因为如果是这样,那作为远征军首领的自己必须出面迎战,如果她的实力太过强大,如果战斗波及太大,他就必须负起责任将其击杀。

绝对不行。

他的计划是拿下这座城市,然后用软禁的方式变相保护她和她的市民——这要求过程中不能出现任何鲜血和战斗,必须零伤亡拿下。

所以当撒拉非站定并咳嗽之后,阿特拉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让全军停驻。

那一瞬间,他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心里不断祈祷不要发生意料之外的展开。

然后撒拉非开口了。

“我是城主!”

阿特拉斯愣住了。

这句话,他听过。

当年他伪装成流浪商人混进那座边境小城,和撒拉非做过交易。那时候她从来不会直接介绍自己的名字,只会说“我是这座城的领主,你叫我城主就行”。

后来熟了,她也会用“本城主”自称,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为什么要越过名字来介绍自己……难道说她认出了我?

阿特拉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一定认出了我!她用当年我们相识时的自称来回应我,这是暗号,是她向我传递的信号。

一股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她记得他,她认出了他,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还记得那个流浪商人。

于是阿特拉斯笑了。

“我是勇者阿特拉斯。”

他也用当年的方式回应她,当年他也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名,只说“我是行商,叫我商人就好”……但现在,他要告诉她真正的名字。

撒拉非明显愣住了,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阿特拉斯看着她的表情,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一定也很紧张吧,一个人面对大军,还要用这种方式和他相认……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军阵中弥漫着诡异的安静。

士兵们看着自家勇者和那个环族少女对视,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勇者大人为什么要对一个敌人笑?为什么要自报家门?

几位副官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询问。

另一边,撒拉非还在宕机。

她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自己说了句蠢话,对方居然接了,而且接得这么自然?这个勇者是不是脑子有问题?还是说人类军队有什么特殊的礼仪,敌人自报家门后必须回应?

不对,她报的不是家门,她报的是职位,也不对,她报的是……

算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报什么。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中,阿特拉斯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翻身下马。

周围的副官们吓了一跳,有人想阻止,但被阿特拉斯摆手制止,然后他径直朝撒拉非走去,步伐坚定,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这种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撒拉非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整个人都绷紧了……不是还在对话阶段吗?他突然要干什么?要过来杀我吗?还是要俘虏我?我该怎么办?要不要跑?可是跑也跑不过啊!

她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让恐惧流露出来。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阿特拉斯越走越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五官,能看清他眼睛里的神色……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紧张,还带着一点点温柔,只是这份温柔在这种场合完全没有带给她一点点宽慰,反而更加害怕了。

五米。

撒拉非的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最让人始料未及的事件发生了,可能是在靠近撒拉非的途中阿特拉斯忽视了脚下的路况……于是他的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那是一块隐藏在枯草里的石头,不大不小,正好在他分神的瞬间出现在脚下……阿特拉斯只觉得身体一歪,重心瞬间偏移。

他下意识想稳住,但脚下的枯草太滑,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朝前扑去——

在撒拉非面前表演了一次单膝跪地。

全军寂静。

比之前更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叫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士兵们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风刮过枯草的沙沙声。

撒拉非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人类中的最强者,此刻正单膝跪在她面前,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按着膝盖,姿势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阿特拉斯抬起头,正好对上撒拉非那双惊愕的眼睛,近在咫尺,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每一丝情绪——惊讶、困惑、茫然,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所有演练过无数遍的对话,此刻全都烟消云散。

阿特拉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他听见撒拉非的声音。

“你……你还好吗?”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

阿特拉斯愣住了。

在战场上,在两军对峙的阵前,在他这个敌人单膝跪在她面前的时候,她问的是——你还好吗。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不是趁人之危的攻击。

只是单纯地、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所有理智、所有战术、所有身份,在这一刻全都碎了……他只知道,他不想再放开她。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我——想向你求婚,可以吗?”

全军再次寂静。

比之前更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乌鸦叫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士兵们下巴掉在地上的声音。

静得能听见撒拉非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的一声断掉的声音。

撒拉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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