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誉为当代人类救世主、诸英雄之星辰继承者的勇者——阿特拉斯,正坐在篝火旁,盯着面前那口逐渐泛起热气和泡沫的铁锅发呆。
准确地说,是在发呆的同时,顺便等汤煮好。
作为预备长期行军的主食,便于保存的硬面包是最佳选择,但硬得能当板砖用也是它最大的缺点——所以必须趁着宝贵的停驻休息时间,熬上一锅用以辅助下咽的热汤。
他事先切好了香芹、萝卜干和甜薯作为底菜,又削了几片羊酪进去填补口感,最后扔进去几根切成段的咸香肠作为点睛之笔。
如果可以的话,阿特拉斯更愿意用大火爆炒的方式处理这些食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单纯地洗净后一股脑扔进锅里煮。
虽然炖煮确实能最大限度地展现食材本味,但对于口味本来就重的阿特拉斯来说,这玩意儿喝起来就像是不知所谓的杂烩。
可惜,这一锅不止是他一个人吃。
在确保不会伤到其他人味蕾的前提下,阿特拉斯只能牺牲自己,把汤口改得十分清淡。
木柴时而因为高温而爆裂,发出噼啪的脆响,锅里沸煮产生高热气流,导致锅盖和锅壁产生细微的碰撞,噗噗作响。
营地内,众人高声谈话的声音此起彼伏,甚至能听见哪边的队伍长官正和下属就着面包玩猜拳游戏,输了的人要表演节目——这会儿正有个倒霉蛋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扯着嗓子唱乡间小调。
而如此喧闹的环境中,阿特拉斯身边反而是最安静的地方,倒不是说他是那种不喜欢热闹的人。
只是伴随他左右的这几个人,确实不是很擅长言辞——一个太年轻,一个身份太高贵。
“老师,我还是想不明白。”
就在阿特拉斯思考要不要在等待汤熬好之前找点什么话题缓解这份尴尬时,紧坐在他左侧的男孩儿率先开口了。
阿特拉斯往篝火里添碎叶和木条的手顿了顿。
“什么想不明白?约鲁加。”
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侧过头查看男孩儿的表情,只是用跟弟弟谈话似的温柔声线回应道。
男孩儿叫约鲁加,并不是军人,而是阿特拉斯机缘巧合下收下的年轻随从,平时负责为他照顾马匹、保养佩剑。
因为他的年龄还没达到从军标准,所以其实阿特拉斯本不打算让他参加这场远征,甚至出发前还试图劝他选择回归自由身来着。
但约鲁加说什么都不愿意。
哪怕阿特拉斯反复承诺会保证他脱离现在的身份,得到面对新生活的权利,约鲁加却只会说再也没有比侍奉勇者完成事业的工作更有荣耀的身份了,哪怕自己不过是卑微的贱民出身。
最终阿特拉斯拗不过他,只好带上。
“就是我们……为什么要选这条路线?”
约鲁加顿了顿,右手不自觉揉搓后脑勺——那是他陷入思考时的小动作。
“明明按照地图来看,优先攻打附近能为后期行动提供地形优势的城市应该会更好吧?”
约鲁加并不愚笨。
这一点,在阿特拉斯教授他认字的时候就知道了——哪怕是天生具有更好教学环境的王公贵族,都达不到他的学习速度。
也正因如此,阿特拉斯也会尝试教给他一些基础教育以外的课程——而约鲁加则对他口中的“兵法”和“剑术”更感兴趣,完完全全就是个天生军人的料。
阿特拉斯丝毫不怀疑约鲁加未来的成长性,说不定,他能达到连自己都望而却步的高度呢?
就像现在一样。哪怕自己并没有为他布置课业,他也能自己从环境中寻找疑问,然后一步步动脑思考,开拓视野。并在不懂的时候懂得向年长者发起提问——丝毫没有那种自认清醒的年轻架子,或者羞于表达自己的不解。
“我、我也有这个疑问!”
紧跟着约鲁加的步伐加入这场对话的,是阿特拉斯对面的年轻女性。
她穿着一身带有保暖措施的轻甲,身姿挺拔且优雅,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但即便是跟尚且是孩童的约鲁加比起来,她都更不像是应该站在行军队伍中的存在。
“哦,公主殿下也有想法吗?”
阿特拉斯挑了挑眉。
比阿特丽斯·阿黛尔·维多·斯唐洛达尔。
关于她的称呼有很多——比如最为人熟知的“水晶公主”,再比如因为歌声动听而有的“王室的百灵鸟”等等。
不过阿特拉斯更喜欢在心里称呼她为“疯丫头”。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这个姑娘总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惊人的“勇气”,干出一些完全超出他人认知的事情。
当然,大部分是好的意义吧……大概。
但要除去她在没有与自己沟通的情况下,就擅自加入自己带队的远征军这一次。
甚至这位公主殿下在远征队里和自己打照面的时候,军队早已穿过了国境线,来到环族领地的深处……天知道那一瞬间,阿特拉斯的心脏停跳了多少拍。
作为王室的掌上明珠,阿特拉斯不禁感叹——她的父母,也就是国王和王后两位,居然如此心大地批准并默认了她的行动?
虽然阿特拉斯也能猜出他们的底层想法。
还记得在宫廷聚会上面,他们总是见缝插针地想要让阿黛尔公主和阿特拉斯作伴——那操作简直完全没有想要掩饰他们就是想撮合自己和公主,达成“勇者血脉并入王室”成就的小心思。
针对这点,阿特拉斯也挺佩服的……不愧是统御全体人类的至高王,连嫁女儿都嫁得这么有商业头脑。
让公主跟随自己,也是为了“培养感情”的同时,顺便为这个偶像公主再添一份面子金吧。
这么一看,他们两位还真是信任自己这个“勇者”呢。
毕竟没有庞大野心的话,也是坐不住这个位置的,阿特拉斯倒是也能理解。
不过对此,阿特拉斯当然敬谢不敏,将王的各种手段,通通防了出去。
至于公主本人,阿特拉斯是没看出来她对自己有没有抱持什么特殊情感……她倒是总喜欢找机会跟约鲁加一起学习、玩闹,像个大号的姐姐似的。
想到这儿,阿特拉斯耸了耸肩,伸出左手搭在约鲁加的肩膀上。
“约鲁加,你的担忧应该还没说完吧?继续说。”
“好的。”
约鲁加挺起背,清了清嗓子,接着正色道:“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除了我们目前行进的这条路线之外,其余可进攻方向都是敌人的优势地形。这样的话,我们不会陷入被夹击的风险吗?”
阿特拉斯点点头,收回手。
“嗯,我觉得你说得没问题。”
“欸?”
约鲁加愣住了。
本以为阿特拉斯会像以往那样针对自己可能有些不成熟的论点提出异议,却没想到这次他会直接赞同自己的想法——这让约鲁加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毕竟他还没有笨到觉得自己这位“老师”会遗漏“地形优势”之类的客观条件。
“那、那为什么……?”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你的选择当然是最为稳妥的。”
阿特拉斯掀开锅盖查看汤的情况。热腾腾的香气穿过夜间冷意,激得附近篝火旁的战士都往这边探看。
“不过,也只是正常情况下而已。”
“正常情况?”
“嗯。约鲁加,你知道军队行动的基底是什么吗?”
约鲁加歪着头想了想,试探性地回答:“是……士气?”
“不对不对!”阿黛尔公主忍不住插嘴,“是粮食!对吧,阿特拉斯大人?”
阿特拉斯微微一笑。
“没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仗比拼的是双方国力,而所谓国力投影到战场上……便无外乎军队的素质、兵员是否充足,以及最重要的——是否有继续战争的潜力。”
约鲁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啊,我懂!就是后勤吧!”
公主像是终于抓住自己能念出的字眼,慌忙补充道,然后期待地看向阿特拉斯,像是在等表扬。
“可是……为什么后勤会影响到路线的选择呢?”
约鲁加又陷入了思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右手又开始抓挠后脑勺,抓得头发都乱了。
“难道说……也不对……”
“好了。”
阿特拉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们拿下第一战之后,你就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条路线了。”
说着,他把锅盖彻底放在一边,将提前洗净、叠放整齐的木碗拿了出来。
“休息时间不多了。战前的最后一顿饭,好好吃完,然后睡上一觉吧。”
“可是老师——”
“明天还要赶路,有问题,等打完仗再问。”
阿特拉斯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约鲁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乖乖闭上了,接着他开始帮阿特拉斯盛汤、分发木碗。
这之后,虽然约鲁加还是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但他并没有死缠烂打以求答案,而是遵照阿特拉斯的建议,开始吃这份迟到的晚餐。
后来,还有其他人闻到香气跑来求餐,阿特拉斯当然来者不拒,一碗一碗地盛出去……到最后,他下厨的那锅汤被喝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被刮了三遍。
一顿饱餐后,众人各自回帐篷休息。
阿特拉斯也回到了自己的帐篷。
他脱下外衣,正准备躺下休息时——
一阵有些沉闷的、诡异的笑声,突然传入他耳中。
“嘿嘿……呵呵……”
阿特拉斯动作一顿,紧接着他像是早就有所预感似的,伸手将被帆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佩剑翻了出来。
银白色的剑鞘,即便在无光的帐篷中,也在暗暗发着微光,在剑得到解封的同时,那笑声再次发作。
“嘿嘿,呵呵,你原来是那么神秘的男人吗?”
声音从剑身里传来,闷声闷气的,像是有人捂着嘴偷笑。
阿特拉斯拿着剑,眯起眼睛。
“你要是不压低声线,我就用沾满兽油的布条给你擦身子,怎么样?圣剑老爷。”
作为勇者阿特拉斯的佩剑,它自然不能是普通规格。
而这把被他称呼为“圣剑”的家伙,在剑中也能算是规格外的“怪物”……可以说,阿特拉斯有一部分实力便是因为它才得到了显现和增强。
不过,不凡的武器当然也会有自己的秘辛。
而“圣剑”的秘密便是——它并非死物,而是被制造者赋予生命的“活剑”。
听到阿特拉斯的威胁,声音的主人——圣剑——居然不以为然,继续发出那种听上去有些诡异的闷笑。
“本尊都听到了!那个小男孩儿,他问你为什么要挑选最不实际的路线进攻。你为什么不直接回答人家?”
阿特拉斯长呼一口气。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猜不到吗?”
剑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戏谑。
“我看你是不敢说吧?关于勇冠三军、闻名遐迩的勇者大人,居然为了去见几年前在别人地界打扮成‘流浪商人’时候遇到的外族女人,直接带着远征军选了条危险路线!”
“哎呀哎呀,不知道叫你老师的那孩子听到这个真相,会不会感到世界崩塌呢?作孽哟——”
面对圣剑那自带阴阳怪气的语调,阿特拉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摸黑掏出一小瓶浑浊的黄色液体。
刚刚拔下盖子,就有一股浓烈的野兽膻气扑面而来。
圣剑的“笑声”戛然而止。
“……你认真的?”
阿特拉斯面无表情地把瓶口往剑身上凑了凑。
“三。”
“你——”
“二。”
“好好好!本尊闭嘴!闭嘴行了吧!”
圣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带着明显的慌乱。
阿特拉斯这才把瓶子收起来,重新塞好盖子,扔回行李里。
帐篷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后,圣剑又幽幽地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小了许多,但那股阴阳怪气的味道丝毫未减。
“……不过本尊说的是实话嘛!你就是冲着那个女人才选这条路的,别以为本尊不知道,当年你装成流浪商人混进环族领地那会儿,本尊可是全程都看着呢。”
阿特拉斯没有回答。
“那个叫撒拉非的吧?边境小城的领主……当时你跟她做了笔生意,换了点粮食和皮毛回来,回来后还特意让人打听了她的情况。”
依然没有回答。
“本尊当时就觉得奇怪——堂堂勇者,怎么会在意一个边境小领主?后来才想明白,你这是动了凡心啊!”
“说够了?”
阿特拉斯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圣剑识趣地闭嘴了。
但没过两秒,又忍不住嘀咕道:“本尊就是好奇嘛……你喜欢她什么啊?长得好看?那人类这边好看的姑娘多了去了。性格好?你又没跟她相处多久。还是说……就因为她是‘环族’?”
阿特拉斯没有再理会它。
他把圣剑放到一旁,躺了下来,望着帐篷顶端透进来的点点星光。
圣剑见他不搭腔,也自觉无趣,嘟囔了几句“没意思”之类的话,便不再出声。
终于帐篷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几句低低的交谈,夜风吹过,帐篷布轻轻晃动。
阿特拉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那个边境小城的广场上,那个穿着朴素、眼神疲惫却又带着某种倔强的少女。
她听着其他人侃侃而谈、以次充好时皱起的眉头,以及她接过自己递过去的商品名录和报价单时,那种“总算遇到个正常商人”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还有她脑后悬浮的那道光轮——即便他已经见过不少环族的成员,但那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么漂亮的“环”。
在那一刻,他突然感觉面前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是敌人,就只是一个为了养活一城人而焦头烂额的年轻领主而已。
“您这价格……确定能赚钱吗?”
她当时这样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他笑着回答:“能赚一点就行,反正我是行商,不是强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那个笑容,疲惫,真诚,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让他记了很久。
久到回来后,还特意让人打听她的情况,本来只是想确认她过得好不好,结果打听的人带回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那个不起眼的小城,是环族边境防线的粮仓。
消息的来源,是一个喝醉的商团侍从——那家伙在酒馆里吹嘘自家商团如何“用三成的价格从傻领主手里收粮,转手卖十倍给边境驻军”,说得唾沫横飞。
那个每天对着赤字发愁的年轻领主,养活了整条边境防线。
她用极低的价格把粮食卖给官方商团,那些商团转手以十倍的价格卖给周边所有边境城市……她以为自己的粮食只够养活一城百姓,实际上,那些粮食支撑着边境区域的数座重要据点。
而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我选这条路,是对的……阿特拉斯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座城是边境防线的粮仓,只要拿下它,周边那些所谓“地形优势”的城市,用不了半个月就会断粮——因为收获季也代表着存量消耗亏空就将到来的时间,现在离那时已经不远了。
这是合理的战略选择,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这个战略选择,恰好也是能见到她的路线而已,仅此而已。
他从来不掩饰这一点,从一开始他就很清楚自己的目的其一……他想见她。
从地图上看到那条路线会经过她的城市开始,他就知道自己的选择会是什么。
夜风吹过帐篷,带来一丝凉意,阿特拉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发白的衣裙,疲惫的笑容,温柔的微笑。
还有那句话——
“您这价格……确定能赚钱吗?”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
“……你还好吗,撒拉非。”
他轻声呢喃着,声音淹没在夜风里。
“我来找你了,从今以后……没人再能欺负你。”
帐篷外,夜色正浓。
远处,那座边境小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阿特拉斯闭上眼睛,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