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有完全亮，路灯还开着，灯光是黄的，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积水染成了一块一块的暗金色。

沈幽弥和何志明从安全屋出来，走进那条窄巷。

巷子里有卖早点的推车，煎饼，肠粉，煮面。热气从摊子上顶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开，带着油烟味和米浆的香气。空气里还有一种更底层的味道——排水渠里泛上来的、黑雨残留的微酸，和巷子两侧旧墙皮剥落的粉尘味混在一起，被早点的热气盖住了大半，但没有盖住全部。

沈幽弥的脚步慢了一下。

何志明往前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

「你想吃什么。」

沈幽弥内心：肠粉——

【输出结果：「……不用了啦……」】

何志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肠粉摊前，买了两份，回来，把其中一份塞进她手里，继续走，什么都没说。

沈幽弥低头看着手里那份肠粉。

【系统备注：……宿主，您刚才说不用了。】

沈幽弥内心：他买都买了。

【系统备注：数据显示您在说「不用了」之前，视线在肠粉摊上停留了4.3秒。】

沈幽弥内心：……

她把肠粉塞进嘴里，跟上去了。

【系统备注：宿主今日热食摄入：第一次。】

【系统备注：比昨天早了两个小时。】

何志明在前面走，没有回头：

「地图带了吗。」

沈幽弥内心：你算老几还敢命令老子——

【输出结果：「带了带了阿昌哥哥……」】

嘴里还塞着肠粉，那个「哥哥」说出来软糯糊成一团。

何志明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了。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一次。时间：早上六点零四分。】

【系统备注：较昨日提前五十六分钟。】

冷冻厂在工业区的边缘。

三年黑雨把整片工业区泡成了深灰色，厂房的铁皮屋顶锈得厉害，有几栋已经塌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折断的骨头。地面上有积水，积水里泡着各种垃圾，零件，碎玻璃，旧轮胎。

冷冻厂是这片区域里保存最完整的一栋。

外墙是旧式的红砖，砖缝里有黑色的苔藓，从底部一路往上爬，爬到二楼窗户的位置。窗户全部用木板封死，松木，三厘米，钉子钉得很浅，边缘有一道一道的锯痕。

沈幽弥蹲在矮墙后面，看着那些木板。

沈幽弥内心：钉子浅。木板是松的。他们不怕有人进去。

她把这个判断在脑子里记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正门有两个守卫，椅子，保温杯，报纸。

两个人都没有在看四周。

沈幽弥把感知向外铺开。

地库东侧有一个通风口，出口在厂房外墙的底部，铁网封着，铁网生锈了，有两根铁条已经断了。

地库里有人。

八个左右。很微弱的光点，像快要熄灭的蜡烛。有几个在动，动得很慢。有几个没有在动。

还有两只B级异种，在地库最深处。没有在挣扎。安静地待在那里。

何志明在她旁边，低声问：「怎么样。」

「东侧外墙底部，铁网，两根铁条断了。地库里八个人。两只B级异种，关着的。」

她停了一下。

「它们没有在挣扎。就是待在那里。」

何志明低下头，在手里那张纸上，在地库那个位置旁边，写了两个字。

没有念出来。

沈幽弥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字。

曾经是人。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走回港西干道的路上，何志明忽然停下来了。

沈幽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干道右侧，有一个卖烧腊的铺子。门口挂着几排烧鸭，烧鹅，叉烧，油亮亮的，在早晨的光线里发着暗红色的光。

铺子前面，有一个男人在跟摊主说话。

五十岁左右，身材不高，有点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唐装外套，布料是好的，领口有一粒盘扣，扣得很整齐。头发梳得很光，鬓角有白发，用发蜡压着，一根都没有乱。

他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旧的，藤编的，边缘磨毛了，但提手用红绳重新缠过，缠得很仔细，很紧。

他正在跟摊主讲价，讲得很随意，笑着，粤语，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潮州腔。

「靓姐，条鸭肥唔肥啊，给我挑条靓啲嘅……」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旁边巷子里站着一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抱着一个旧书包，站在那里看他。

他弯下腰，从菜篮子里摸出一个橘子，递过去。

「拿去食，乖。」

那个小孩犹豫了一下，接了。

男人直起身，提着菜篮子，往干道深处走去了。

街坊跟他打招呼：「标叔早。」

他笑着回：「早，去买菜啊？」

一个街坊，两个街坊，三个街坊。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笑着回，叫得出名字，问得出家里的事。

然后他拐过街角，消失了。

沈幽弥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街角。

那个接了橘子的小孩，已经把橘子剥开了，低头吃了。

沈幽弥看着那个孩子手里的橘子。

她想到了阿玲手里攥着的那根棒棒糖。

同一条干道上，两个大人给两个孩子递了两样东西。一个人的地库里装着冰冷的货，另一个人的口袋里装着剩下的半包红双喜。

【系统备注：……】

……刀法好的人，收摊也整齐。

这行字在视网膜上停了一秒，然后消失了。

没有方括号。没有格式。

沈幽弥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那半包红双喜，没有拿出来。

她把棒棒糖从嘴的左侧移到右侧。

然后她转过身，往安全屋的方向走去了。

何志明跟上来，走了两步，低声说了一句：

「刀法好的人，下手不会犹豫。」

沈幽弥没有回头。

「我知道。」

安全屋。

沈幽弥把通风口的位置标在地图上。

江晚看着那个标记，拿起笔，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后天。

她把笔放下，看着沈幽弥。

「吃过早饭了吗。」

沈幽弥：「吃了。」

江晚：「什么。」

沈幽弥：「肠粉。」

江晚看了一眼何志明。

何志明假装在看地图。

【系统备注：何志明本日叹气次数：第二次。】

何志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放在桌上，推过去。

橘子味的。

「明天补货。」他说，「就剩这一根了。」

沈幽弥低头，看着那根棒棒糖。

然后她把它拿起来，撕开包装，塞进嘴里。

甜的。

【系统备注：……宿主，今天见到的那个人。】

沈幽弥内心：嗯。

【系统备注：后天。】

沈幽弥把棒棒糖在嘴里顶了一下。

「嗯。」

第二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