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茶案对面,苏闲端坐着,正在说些什么。

“……家父临终前,一直念叨前辈当年救他性命的事。晚辈这次来,一是想替家父当面道谢,二是……”

风念可听着。

或者说,她的耳朵在听。

但她的人,不在听。

她的耳朵朝着殿门的方向。

因为那里有心声传来——

“馒头啃完了……”

“干巴巴的,有点凉……”

“下次还是吃圆子吧……”

“白露的圆子……”

“对了,还有红烧肉……今天不是初一,没有红烧肉……心里难过……”

“那五十两要是发了,就能天天吃红烧肉了……”

风念可的耳尖轻轻晃了一下。

苏闲的声音顿了一顿。

他注意到那只耳朵了。

毛茸茸的,尖尖的,此刻微微侧向殿门的方向。

——她在听什么?

苏闲顺着那只耳朵的方向看了一眼殿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门外有一个人。

那个带路的杂役。

苏闲的笑容依旧温和。

但心里,已经记住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道:“……晚辈资质愚钝,修行多年仍在金丹初期徘徊,若前辈不弃,愿留在凌霄宗山脚修行一段时日,也好时常向前辈请益……”

风念可的耳朵又晃了一下。

因为门外的声音——

“门怎么还虚掩着……”

“进去要敲门吗?还是直接推……”

“师尊让我续茶,应该直接推吧……”

风念可垂下眼。

“……可。”

苏闲愣了一瞬。

他刚刚说了那么多,她只回了一个字?

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拱手道谢:“多谢前辈成全。”

风念可没有看他。

她看着殿门。

因为那扇门被推开了。

许晚棠探进半个脑袋,目光先扫了一眼茶案——确定自己没打扰到什么重要对话——然后小声说:

“师尊,我来续茶。”

风念可的耳朵,从粉色瞬间变成深红。

但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许晚棠溜进来,生怕俩人看她。

她低着头,走到茶案边,拎起茶壶,往风念可的杯子里添了七分满。

动作很轻。

很熟练。

每天扫地时都做,已经习惯了。

添完茶,她准备退下。

风念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给客人也添。”

许晚棠愣了一瞬。

客人?

哦对,那个散修。

她转向苏闲,端起茶壶,给他面前的空杯也添了七分满。

动作依旧很轻。

但她没抬头。

所以没看见——

苏闲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两条剑穗上,停留了一瞬。

也没看见——

风念可的耳朵,向后压平了一度。

——那是风念可不高兴时的样子。

只是许晚棠没看见。

许晚棠添完茶,退到门边。

“弟子告退。”

风念可没有说话。

许晚棠当她默认了,退出殿门,轻轻合上。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苏闲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前辈殿中的茶,比山下的清冽许多。”他笑道,“晚辈有幸,日后若能常来叨扰——”

风念可看着他。

三息。

然后她开口:

“苏公子。”

苏闲:“前辈请讲。”

风念可顿了顿。

“你方才说,”她说,“想在山脚住一段时日?”

苏闲点头:“正是。”

风念可垂下眼。

“可。”

还是那个字。

但苏闲注意到——她说完这个字后,耳朵又往殿门的方向侧了一度。

他忽然很好奇。

门外那个人……到底是谁?

许晚棠蹲在山脚的槐树下。

抱着那只旧手炉。

炉火早就熄了。

但她一直捧着。

她在等苏闲下来。

——等人走了,她才能进去扫地。

虽然师尊让她“续茶”,但那是刚才的事。

现在她得等客人走了再进去。

不然显得像在赶人。

她蹲在那里,望着山道。

内心又开始飘:

师尊和他说话的时候,耳朵一直是粉的……

是高兴吗?

还是……

算了,关我什么事。

她高兴就好。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旧手炉。

这是师尊送的。

两个月了。

她一直用着。

旧的。

边角都磨光滑了。

舍不得换。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师尊……为什么一直用那只旧的?

她送的那只,已经旧得不能再旧了。

师尊还是用着。

舍不得换。

她没想下去。

因为苏闲从山道上下来了。

白袍,笑容温和,步履从容。

走到她面前,停下。

“许小道友还在等?”

许晚棠站起来,点头:“等前辈走了,好进去扫地。”

苏闲看着她。

看着她怀里的旧手炉——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模糊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看着她腰间的两条剑穗。

看着她袖口露出的桂花香囊一角。

他笑着问:

“许小道友和太上长老……很熟?”

许晚棠愣了一下。

熟?

算……熟吗?

她每天去扫地,每天续茶,每天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师尊每天坐在那里,听她扫地,听她续茶,听她想些有的没的。

这算熟吗?

她挠挠头:“就……就扫地而已。”

苏闲笑了笑。

“许小道友谦虚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许小道友。”

许晚棠看着他。

苏闲的笑容依旧温和。

“日后我常来山上,”他说,“可能还要麻烦你带路。”

许晚棠:“……啊?哦,好。”

苏闲点头。

他转身,往山门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那个灰袍杂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

不是仰慕。

是……警惕?

苏闲的笑容淡了一瞬。

有意思。

一个杂役。

凭什么警惕他?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槐树林里。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

但她知道,她不喜欢那个眼神。

原著里……师尊就是被这个人骗的。

但那是原著。

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师姐没被骗剑。

师尊也不会……

她攥紧手炉。

应该……不会吧。

她转身,往太上殿走。

走出三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今天……

耳朵怎么一直是粉的?

从她进门到出门,就没褪过。

是因为那个散修?

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想多了。

她就是去续个茶。

续完就走。

她推开门。

风念可还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茶案上,那只茶杯还冒着热气——她添的那杯。

看见她进来,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粉色又深了一度。

许晚棠走过去,拿起扫帚。

开始扫地。

沙沙沙。

从东窗扫到书案。

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扫到风念可面前时,她停下。

抬起头。

看着风念可。

风念可也看着她。

三息。

许晚棠开口:“师尊。”

风念可的耳朵又晃了一下。

“……嗯。”

许晚棠看着她。

想说什么。

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她只是说:

“茶凉了,我给您续上。”

风念可垂下眼。

“……好。”

许晚棠拎起茶壶。

往杯子里添了七分满。

然后退后一步。

继续扫地。

但她没注意到——

风念可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在夕阳光里扫地的样子。

看着那两条剑穗在她腰间轻轻晃。

看着她袖口露出的旧手炉一角。

看着那只旧手炉——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模糊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两个月了。

她一直在用。

舍不得换。

风念可把手炉贴在心口。

耳尖的粉色,一直没有褪。

——她来了。

——她在。

——她在扫地。

——她在续茶。

——她在。

风念可闭上眼。

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三千年了。

她第一次觉得,等人来扫地,也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许晚棠扫完地,放下扫帚。

“弟子告退。”

风念可没有说话。

许晚棠转身,走到门口。

推开门。

迈出去。

走出三步。

她忽然回头。

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

风念可还坐在那里。

望着她的方向。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

贴在心口。

许晚棠愣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很小声地说:

“……笨蛋。”

不知道是说谁。

也许是说师尊。

也许是说自己。

她转身往下走。

脚步比来时慢了一点。

风从山门吹来,带着初夏的青草香,和太上殿后园的桂花香——奇怪,五月桂花怎么开了?

她一边走一边想:

师尊的手炉是旧的。

她送的。

师尊一直用着。

旧的。

舍不得换。

她今天耳朵一直是粉色的。

从她进门到出门。

没褪过。

她……

许晚棠没想下去。

因为她发现自己又在想了。

她加快脚步。

往杂役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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