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在向上的阶梯中蔓延。
周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是消失,是那种礼貌性的弧度变薄了,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破的纸。
未录入者们从各个角落涌出来。他们手里拿着改造过的工具、简陋的土制炸药、甚至还有几把不知道从哪个尸体上扒下来的老式步枪。眼神狂热,动作疯狂,像是要把所有试图靠近观测室的人都撕成碎片。
周转没有选择。
幸运星的剑光每一次闪动,就有一个人倒下。他尽量避开要害,尽量让伤口不那么致命,但这些人根本不给他留手的余地——有人抱着炸药往他脚下扑,有人从上方砸下重物,有人试图用身体堵住他的去路。
剑光再次闪动。一个年轻男人的土枪被从中间劈开,连同他握着枪的手一起。
惨叫声在钢铁外墙间回荡。
周转越过他,继续向上。
升降平台已经被破坏了。未录入者们引爆了支撑结构,巨大的金属框架歪斜着挂在半空,缆绳从上方垂下来,在火光中剧烈摇晃。
周转看了一眼下方那堆燃烧的废墟,收起幸运星,双手抓住缆绳,开始攀爬。
风在耳边呼啸。细碎的石子落下,打在脸上生疼。缆绳上浸润了人的血液,滑得几乎握不住,但周转的动作没有半分停滞,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当他翻上观测室外的平台时,身上的装束已经蒙上了一层薄灰。
观测室的门紧闭着。
周转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有回应。
他把手掌贴在门上,闭上眼睛。超常的感知能力穿透金属,捕捉到门后细微的声响……
风雪声。
室内有风雪声。
“冒昧打扰了。”
幸运星的剑光一闪,门锁被齐根切断。周转推开门,微笑着走了进去。
室内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混乱。
靠地海市那一侧的观测窗已经完全破碎,巨大的破口正对着下方那座被风雪淹没的地下城市。狂风裹挟着雪沫从破口灌入,在室内卷起一个迷你的风暴。
而站在风暴中央的却是……
周转的目光落在那个身影上。
灰蓬,龙爪的近卫队长。
此刻它站在破口边缘,面朝地海市的方向,像是刚从下方攀爬上来。
它的身形比周转上次在龙首葬礼上见到时庞大了许多,肩膀上多了一对重型护肩,背部加装着某种疑似喷射装置的金属结构,双臂上也覆盖着崭新的外挂装甲。
周转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
“好巧。”他说。
灰蓬转过身。显示屏做成的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行简单的文字在跳动:「检测到访客」。
“你也来看风景?”
灰蓬没有回答。它的传感器扫过周转,扫过他手中那柄已经归鞘的幸运星,然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缓慢、生硬,三个字一顿:
“我来时。他们已。不在此。”
周转点了点头,走到破碎的观测窗前,向外望了一眼。风雪太大,看不清下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能看见几处燃烧的火光,以及正在火光间移动的细小身影。
“那可真遗憾。”他说,“我本来还想问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这里搞成这样。”
他转过身,看向灰蓬。
“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龙爪的近卫队长,不在下面帮忙维持秩序,跑到这种鬼地方来做什么?”
灰蓬的显示屏闪了闪。
“我自有。我的事。三江人。你来此。为何?”
周转笑了。
“我也很好奇。”他说,“你是怎么知道这里有问题的?”
他扫了一眼灰蓬身上那套明显是新加装的装备。
“而且看你这身打扮,可不像是临时起意。”
灰蓬沉默了一瞬。显示屏上的文字跳动了几下,最后定格在一行:
“地海乱。我当备。万全。”
周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接话。
他转身,开始在这间被风雪肆虐的观测室里踱步。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欣赏风景,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一处不起眼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金属表面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露出下面亮色的内层。刮痕旁边还有几滴已经冻结的液体,颜色……不太对。
周转蹲下身,凑近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灰蓬兄。”他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常,“我这里有个提议。”
灰蓬的传感器对准他。
“下面乱成这样,咱们各自找的东西又还没找到。”周转拍了拍手上沾的冰碴,“不如暂且联手,先把那伙先来一步的人揪出来。”
他看向那扇破碎的观测窗。
“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灰蓬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动了。一只机械手臂从它身侧抬起,手上握着一把手枪,一种大坠落前常见的军用制式装备,款式虽老但保养得很好,枪身还泛着微微的油光。
它把枪递到周转面前。
周转看了一眼那把枪,又看了一眼灰蓬那张看不出表情的显示屏,伸手接了过来。
“合作愉快。”
———
———
“哈……哈……哈哈……”
龙子大口喘着气,在一处通道的拐角停下脚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保机被他夹在腋下,此刻正拼命挣扎,发出「放我下来你这个疯子」之类的抗议,但龙子充耳不闻。
他转过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徐清……还跟得上吗?”
徐清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通道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
一杆粗糙的土枪被他紧紧握在手里,徐清向龙子点了点头。
龙子咧嘴笑了。
两人一机此刻正置身于一条狭窄到几乎无法并行的通道内。头顶是密密麻麻的管线,脚下是锈蚀的金属格栅,每隔十几米才有一盏应急灯,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
这条通道是他们在离开观测室后找到的。徐清怀疑自地海市建成以来就再没有人使用过它。
但龙子知道它的存在,就像他所知道其他有关东百帮的事情一样。
“你这枪……”龙子喘匀了气,凑过来看了一眼徐清手里那杆土制的玩意儿,“哪儿来的?”
“路上。”徐清的声音还带着喘息后的沙哑,“未录入者手里拿的。”
他顿了顿。
“用来保护你。”
龙子眨了眨眼,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哦~~”。
“就这?”他指着那杆一看就只能单发射击、而且装弹还要半天的土枪,“你拿这个保护我?”
徐清没有回答。
枪里还有一发弹药。最多两发,如果算上那几颗揣在口袋里的,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土制子弹的话。
龙子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前。
“走吧。”他说,声音轻快得像是在郊游,“快到了。”
徐清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保机在龙子腋下继续挣扎。
如果有必要,徐清会把枪口对准龙子。
只是他希望最好不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