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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子抱着保机,在一处岔道口停下脚步。徐清跟上来的时候,看见他正侧着脑袋听什么。
「别出声。」保机突然低声警告道,这家伙居然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徐清屏住呼吸。
前方通道的拐角处有光。不是应急灯那种稳定的冷白,是猩红的、一闪一闪的光,像某种东西的呼吸。伴随着光的还有机械关节运转的细碎声响,和偶尔迸出的火花噼啪声。
龙子往后缩了缩,冲徐清做了个手势,让他往后退。
两人一机贴着墙壁,慢慢退回刚才经过的一条岔道。岔道口堆着几根锈蚀的管道,刚好能挡住他们的身形。
猩红的光越来越近。
那是一台机器,体型不大,四条腿细长得像蜘蛛,躯干上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还在往外冒烟。它走得很慢,传感器漫无目的地转动,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去。
徐清握紧了手里的土枪。
那东西在岔道口停住了。传感器扫过那堆锈蚀的管道,扫过管道后面的阴影。徐清甚至能感觉到那束光在自己脸上划过。
三秒,五秒。
那东西转过身,沿着来路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猩红的光消失在通道尽头。
龙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管道后面钻出来。
「好险。」保机又开口了,「但就靠那把土枪,去打那种东西能管用吗?」
徐清没理它。他盯着那台机器消失的方向,眉头皱着。
“它看见我们了。”他说。
“当然看见了。”龙子拍拍身上的灰,“只是这不重要。”
“为什么?”
龙子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可能觉得没必要吧,或者只是不想。”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机器的想法,有时候比人还难猜。”
徐清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几条堆满冰碴的通道,绕过一处塌了半边的通风井,最后在一段向上的铁梯前停下。
铁梯很长,往上望不到头,每隔十几级就有一盏应急灯,但大部分都灭了,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苟延残喘地亮着。
“这条能上去。”龙子说,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认真的意味,“上面是二层的物资转运通道。再往上三层,之后……反正还得走一会。”
龙子将保机简单的绑在身后,与徐清两人开始向上。
“龙首当年是怎么打进地海市的?”
龙子的动作并未停滞,像是早就猜到徐清会问这种问题。
“好奇这种事的人确实挺多的,但对你而言,应该没有什么意义吧?”
徐清沉默了几秒。
“系统漏洞。”龙子跟着说道,“地海市的前身是龙都的地下防御工事,大坠落之后被改造成避难所。控制系统是旧时代的遗产,设计的时候没考虑过会有人从内部攻破。”
他顿了顿。
“龙首找到了一个漏洞,维修通道的权限认证比主通道低好几级,但能直达核心区。”
“他带着人从维修通道摸进去,再直接占领了控制室。等里面的人反应过来,外面已经全是我们的人了。”
徐清没说话。
“后来东方帮也想来占。”龙子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讲故事,“两边打了好几年。东方帮占着地上,百龙帮占着地下,谁也吃不掉谁。再后来,龙首说别打了,合并吧。”
“后来的白堂主想了三天三夜,他想起他那些饱受折磨的同胞,最终还是同意了。”
“于是就有了东百帮。”
徐清听后严肃的反驳道:“明明不是那么轻松的事吧,你这说的明明就是教给小孩子的……”
“那不是很好吗,至少就现在而言,所有人都只知道这些也就够了。”龙子回道
“那些未录入者呢?”徐清又问。
“他们也是那时候诞生的?”
“有些是。”龙子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有些是后来的。地海市能装下很多人,但没有那样勉强的必要。于是就有人进不来,有人进来了又被划出去。”
他笑了笑,笑声在空旷的竖井里回荡。
两人走了很久。中间又避开了两波游荡的机器,有一次还差点被从通风管道里灌进来的风雪吹下去。
保机一路絮絮叨叨,抱怨路线太危险抱怨龙子太疯抱怨自己这身零件还能撑多久,但没人理它。
大约半小时后,龙子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段梯子前,仰头看着上方。那里有一个圆形的井盖,边缘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反射着微弱的光。
“到了。”他说。
徐清挤到他身边,也往上望。
“这是哪?”
“地面。”龙子说,“地海市北区,三号出口。废弃很久了,应该没人知道。”
他伸手敲了敲井盖,发出沉闷的回响。
“外面在刮风。”
徐清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井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龙子转过身靠在梯子上,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截皱巴巴的烟,不知道放了多久,烟纸都泛黄了。他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
“担心地海市?”他问。
徐清点了点头。
“小插曲而已。”龙子含糊地说,叼着烟的声音有点滑稽,“过一会儿就结束了。自然结束。”
徐清看着他。
“那些未录入者呢?”
龙子偏了偏嘴角,“应该大多会死。”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徐清没有说话。
龙子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塞回口袋,然后转过身,双手抓住井盖边缘的把手,开始用力往上推。
冰层咔咔作响,裂缝从边缘向中心蔓延。龙子的脸憋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
“帮把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徐清上前也抓住把手,一起用力。
井盖终于动了。覆盖着的冰碎裂,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两人咬着牙继续推,井盖越开越大,风越灌越猛,最后轰的一声,整个井盖被掀开,翻倒在雪地里。
龙子大口喘着气,趴在井口边缘,往外看。
徐清也探出头去。
外面是一片白色的世界。
风在呼啸,雪在飞舞,天和地都模糊成一片灰白。近处能看见几栋塌了半边的楼房轮廓,更远的地方就什么都看不清了。雪很厚,厚到那些楼房的底层已经完全被埋住,只剩下上半截露在外面,像沉船的最后桅杆。
龙子深吸一口气,被冷风呛得直咳嗽。
“……好雪。”他咳着说,“今年的雪……够大。”
徐清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白色的混沌,看着那些被雪掩埋的废墟。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猩红光芒,那是野狐禅的传感器,在风雪中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