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天气好得有些过分……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平常这个时候,山间总会弥漫着浓厚的晨雾,浓到连十步开外的景物都看不真切,但今天却连一丝雾气都没有。
所以你甚至可以看清城南边那座被称为“界山”的山峰顶端。
那座山是环族领地与人类世界的天然分界线……翻过那座山,再走几十里路,就是人类的城镇。撒拉非从来没去过那边,但听过往的行商说,那边的集市比她的整座城都要大。
当然,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如果你恰好此时此刻正在城墙上尝试眺望远方——比如某个穿着睡衣、披着外套、顶着两个黑眼圈的倒霉领主——然后又恰好使用望远镜注视山脚那边的位置……
你就能看见一些不寻常的景色。
比如缓慢移动的各色旗帜。
比如随着马蹄移动而震起的烟尘,像一条土黄色的长龙,蜿蜒在山脚的原野上。
比如那些战马背上时隐时现的武装军士,铠甲在晨光下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寒芒。
看到这儿,撒拉非放下望远镜……她抬起另一只手,开始揉捏鼻梁,抿着嘴,一言不发。
旁边那个猎人头领正紧张地盯着她……这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此刻像个小学生一样局促不安,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成了拳头。
他以为撒拉非正在思考对策。
“大人,您打算……?”
“我打算投——”
话说到一半,撒拉非猛地闭上了嘴。
因为问题严重性而陷入焦躁状态的她,险些将内心想法脱口而出……还好最终反应过来了。
代价是——
砰!
下意识一记全力拳击,狠狠砸在了自己的腹部……此乃物理性的精神恢复。
虽然用力过猛,加上自己这个长期营养缺乏的小身板,差点把早饭都吐出来了——开玩笑的,撒拉非今早可来不及吃早饭。
“大人?!”
迪奥维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眼睁睁看着自家领主一拳把自己揍趴下,整个人都懵了……而另一边儿撒拉非四肢趴在地上,连连摆手。
“没、没事……”
她含糊不清地补充道,声音因为腹部传来的钝痛而有些发颤:“你先下去吧,迪奥维克,帮我把其他人一起叫到城门这边的空地,具体情况……暂且先不要说。”
“好、好的。”
脚步声远去,随后是木架发出沉重的声响。直到确认迪奥维克通过长梯离开了城墙顶端,撒拉非终于放开了忍了许久的呻吟声。
“嘶——疼疼疼疼……”
既是为了刚刚的自我痛击,也是为了现在光是存在就让自己胃部一阵痉挛的现状……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粗糙的石砖上,望着头顶那片蓝得刺眼的天空。
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迪奥维克跑到自己办公室传递噩耗之后,在自己真正通过望远镜观察到那支大军之前,撒拉非还留存着一点点侥幸。
也许迪奥维克只是看错了。
也许那支军队是本国特意留备的隐藏大军。
也许行军路线并不是通向自己这个穷地方。
也许……
但事实摆在面前。
即便再残酷,自己都必须要接受它——就算不接受也没关系,后面自会有人强迫你接受的。
她想起昨晚自己在房间里自言自语时说过的话。
“说不定明天人类就带着大军跑到自己家门口了。”
撒拉非悲从中来,轻轻地用手掌拍打地面的石砖。
好的不灵坏的灵是吧?我还说能在城里挖出银矿呢,怎么就一直不灵?
面对接连打击,撒拉非只觉得前途一片黑暗……有种想直接撂挑子不干的冲动。
真是奇了怪了,按照地图上面的标识,按照人类的进攻路线不可能这么快就进攻到自己这里才对……除非他们放弃了针对其他更好的进攻路线,转而从山脉这边进攻。
这难道不算是兵法上的失误吗?哪有从难啃的地方开始死磕的?
除非……
除非人类那边早就知道她这里一点防守力量都没有,所以故意为之?
可是也说不通啊……这里又不是什么有地形优势的战略要地,也没有可以攻克后马上利用的城防设施。
就算打下来了,能干嘛?当临时兵营吗?感觉也就比随地寻找资源然后自行搭建的木屋和帐篷要好那么一丢丢而已。
撒拉非不是搞军事的那块料。守着一亩三分地的收成都让她头疼得要死,所以不管怎么思考,她都想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到最后,索性放弃了这个脑内议题。
真是太倒霉了……
配合着逐渐趋近晦暗的撒拉非内心,晨风看准时机,适时再给她添上一点寒意。
一阵凉风刮过,撒拉非浑身一颤,这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睡衣。
因为信息太过劲爆,导致她忘记了换衣服,就那么跟着迪奥维克跑了出来……还好是清晨时分,路上没遇见几个人,不然就丢大人了。
不管怎么样,穿着这身面对其他人,即便外面套着一层外套,也不能说是妥当。
还是先回去把衣服换好再说吧。
想到这儿,撒拉非叹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回头——
正好撞上阿尔伯那张老态龙钟的、眯起眼睛的老人面孔。
他就静静站在撒拉非身后,一言不发。
直到撒拉非发现自己。
“我去——!!”
当场给撒拉非吓得心脏都停了半拍。她连连叫出前世的乡音,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老、老爷子?!你什么时候跑来的?能不能有点动静……”
阿尔伯眨了眨那双浑浊的眼睛。
“看到撒拉非大人没有换衣服就出门了,老朽就带着您的换洗衣服来了……”
他顿了顿……那一瞬间,撒拉非仿佛听见了轻微的鼾声。
“……从那边上来的。”
说着,阿尔伯颤颤巍巍地从背后掏出来一叠有些厚度的衣物……然后侧过身子,另一只手发抖地指向先前迪奥维克快速下墙用到的垂直长梯。
撒拉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满脸狐疑地跑到城墙内侧边缘处,试探性地看了眼梯子的情况。
很高。
很长。
高到撒拉非光是盯着地面就有些头晕。长到撒拉非觉得让自己上手,怕是要连续好几天胳膊酸痛得动弹不得。
她又把视线转回阿尔伯这副感觉随时会在风中摔倒、尔后昏厥好几天的孱弱模样……一时语塞。
“大人您拿好……老朽告退……”
“啊……嗯……”
撒拉非愣了一下,接过叠放整齐的衣物,然后,当她看见阿尔伯准备俯身通过长梯时——
“欸!别走那边啊——!!”
最终,在撒拉非的强烈劝诫下,阿尔伯还是放弃了直接通过那条危险的长梯,选择了路程更长但是安全可靠的内置楼梯。
这个老爷子,总是在出人意料的时候给人一种诡异的神秘感……有时候她真怀疑他是不是真的痴呆。
不过既然老爷子送了衣服过来,也省得她再跑回去一趟了……想到这儿,撒拉非轻轻抚摸那叠衣物,却发觉上面居然还留有温度。
小心翼翼地掀开最上面一层——
居然有暖石。
两块用布包着的暖石,安安稳稳地夹在衣服中间。
还真是周到的服务,不愧是老爷子。
这之后,撒拉非换好了衣服。
因为睡衣还在身上,她干脆直接把其他衣物套在睡衣外面穿好……想着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便下了城墙,准备面见其他市民。
然而,当她下了城墙——
一大群人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的。
“撒拉非大人!听说人类打过来了?!”
“是真的吗?我们要打仗了吗?”
“城墙守得住吗?”
“我们要不要逃?”
撒拉非被围在中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匆匆赶来的迪奥维克赶忙维持秩序,把人群往后推了推,他面带歉意地向撒拉非解释——
原来,早上探查到敌人逼近情报的时候,并非只有迪奥维克一人。那时他正带着几个年轻的猎人学徒在野外活动,结果回来之后,这些年轻人便将信息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听到解释,撒拉非捏紧了衣袖……她的打算,本来是让迪奥维克集合大家,然后随便找个借口让他们带上便利的干粮,先离开城市前往山上躲几天。
这下计划全被打乱了。
情况曝光了。
一时间,撒拉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宽慰大家,更担心他们会不会因为自己这个城主的无能而生气。
她张了张嘴。
“抱歉!大家!都是我的无能!没能预见到这种情况……”
不管怎么样,先道歉再说。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
市民们反而纷纷对撒拉非的道歉感到不解。
“大人,您为什么要道歉呢?发起战争的是对面才对吧?”
“这个国家的军队都是饭桶,我们早就知道了!不然为什么会连连逃难到您的城里!”
“就是就是!没有您这么多年的庇护,我早就饿死在外面不知道哪里的荒地里了!”
“您救过我的命!记得吗?那年冬天我病得快死了,是您把最后的药让给我的!”
“还有我家!当年逃难过来的时候,是您给的口粮让我们活下来的!”
“大人您从来没亏待过我们!”
“您把税收得最低!”
“您把最好的地分给我们种!”
“您自己吃干面包,把肉分给孩子们!”
你一言,我一语。
越说越激动。
撒拉非愣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种田的老汉,卖菜的大婶,打铁的大叔,还有那些经常追着她要故事听的小鬼们。
此刻,他们没有一个想要放弃这座城市的,没有一个想要背弃她的……一时间撒拉非的鼻子有点发酸。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好到自己这个无能城主,不配受到这样的市民拥戴。
“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对!跟他们拼了!”
年轻的猎人们不知何时返回了家里,把能用到的装备都拿了出来……他们举起简陋的猎弓,高喊口号,那模样就好像根本不知道要面对的敌人是全身重甲、挥动大剑的人类先锋似的。
“拼了!拼了!拼了!”
喊声震天。
撒拉非只觉得心中一阵酸楚。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差不多努力过了……但其实不然。
内心里,某处的声音反复指责她——
为什么不更加努力些?
要是能重新回到过去就好了。
要是能早点做准备就好了。
要是能……
她深吸一口气。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至少,作为城主,她还有能为他们做的事。
“大家!听我说!”
撒拉非找了个木箱,站了上去……她俯视着这些信任她、支持她、愿意为她拼命的人们。
她开始发表一场演讲,一场“最后”的演讲。
“我很感谢大家的支持,真的!所以我也会跟大家站在一起,一直到最后一刻!”
听到撒拉非的话,市民们一阵欢呼,像是刻意为她造势似的。
“但是!如果只靠我们硬拼,是不行的!所以我希望大家现在立刻回家,然后整理好可以马上带走的细软,还有几日份的干粮!”
市民们有些奇怪,面面相觑。
“大人,这是为什么?”
撒拉非笑了笑。
“我们要跟人类打游击!”
她开始解释自己的计划——
城墙肯定是守不住的。就算硬守,也只是徒增伤亡,这么长的墙面,只有几百人分列其中,根本守不过来……更别提用来进行远程射击的猎弓也没多少备品,石块和木桩更是没预备过。
与其期盼不切实际的守城战来拖延时间,倒不如在本地人最熟悉的地形里和人类周旋——人类的先锋以骑兵为优势,在山区和森林间,他们肯定会陷入劣势。
只要拖一段时间,等到本国的支援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撒拉非的说法,成功说服了在场大部分人。
“时间紧迫,大家快去吧!在后门集合,等我指示!”
“是——!”
市民们大喊着,各自散去,返回自己的家中。
撒拉非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就像是为大家打气似的。等到身边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她才从木箱上跳了下来。
“大人。”
迪奥维克早就等候多时。
他从撒拉非开始演讲的时候便静静地站在旁边,一言不发……此时此刻,他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但撒拉非还是能感觉到,他在勉强自己维持平静。
“维克先生。”
“是?”
撒拉非微笑着,将腰间悬挂的便携式望远镜取下来,交到他手中。
“这是……?”
迪奥维克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精致的小玩意,有些不知所措。
“这之后,我会从这里离开,去往人类面前。”
迪奥维克的动作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撒拉非……那张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表情瞬间崩溃。
一时间,嘴唇扇动,好似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你就用这个望远镜看着我。”
撒拉非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交代今天晚饭吃什么。
“如果我——被他们杀掉了,那你就赶快带着大家从后门逃离这里……一直钻进山区北上,逃到别处去,你知道路线的。”
是的,撒拉非根本没有打算过要带着自己的城市和人类打什么游击。
之所以这么说,也只是为了搪塞市民们罢了。
因为不管怎么想,让几乎手无寸铁的区区几百人在大军面前支撑几天,都是玩笑似的事……何况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降温,以及目前只停留在信件上、真实情况下根本无从知晓的“支援”是否会到来、何时到来的问题。
不管怎么样,都只有放弃这座城市、另寻出路这一条道可走。
只是时间实在太有限了……他们的逃亡之路需要的物资,尚未整备齐全。
所以必须要有人承担“争取时间”这个职责……至于这个人选是谁?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撒拉非这里,始终没有变过。
“帮我照顾好阿尔伯老爷子。”
她继续交代着,语气依然平静。
“他一把年纪了,经历的实在太多了……告诉他,从现在开始他就是自由身了,去享受他的退休假期吧。”
“大人……”
迪奥维克的声音哽咽了。
“你没必要这样的……我们可以……我们可以一起……”
“迪奥维克。”
撒拉非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指向那扇紧闭的城门。
“可以帮我打开一个小缝吗?”
她顿了顿。
“我要……出发了。”
沉默良久,迪奥维克才动了动嘴唇。
“……是。”
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城门,眼泪根本无从阻止……撒拉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我像英雄吗?
她突然想起,前世的自己,曾经梦想过成为拯救谁的英雄。
虽然后来遗忘了许久,但现在,她又想起来了。
过了一会儿,城门打开了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撒拉非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城门缓缓合拢。
她很想回头。
很想问问谁——“自己现在像不像英雄”这个问题。
可惜的是,无人能见证,也无人能回答。
“呼。”
她呼出一口气,看着白雾在晨光中消散。
好冷。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物体,是暖石。
口袋里,那两块暖石的温度尚未灭却……撒拉非捏紧了它们,感受着那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掌心,又从掌心蔓延到全身。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前方,是正在缓步逼近的人类大军。
旌旗招展,铁甲铮铮。
她一个人,站在荒野上。
风很大,但手心里,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