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不知道她说的“有意思”是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

他只是低着头,继续歪歪扭扭地向前飞。

林惊蛰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放缓剑速,与他保持平行,歪着头打量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喂,我说,”她调侃道:“你昨晚是不是伺候得不够好?不然她怎么会这么干脆地放你走?”

沈默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怎么?我说错了?”

“她故意把气息沾染到你身上,像老虎标记领地一样。”

“她身上沾满了你的气息,你身上也沾满了她的,两个人在那破屋子里做了什么,用脚趾头都想得到。”

她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像是在欣赏沈默的表情。

“可这才过了几天?她就舍得放你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沈默懒得解释。

林惊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

方才的嘲讽,现在的——他说不清是什么。

“我想说,你挺可怜的。”她说。

沈默愣住了。

她说完,剑光忽然加速,超过了他。

沈默站在原地,踩在剑上,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风很大。

吹得他眼睛发酸。

远处,林惊蛰的剑光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半空中,回头望去。

那个小黑点还在天边,歪歪扭扭地移动。

很慢,很慢。

慢得让人着急。

她低骂一声,调转剑光,又飞了回去。

沈默正飞着,忽然眼前一花,林惊蛰又出现在他身边。

“你怎么——”

“闭嘴。”林惊蛰冷着脸,“你飞得太慢了,照你这速度,天黑都到不了。我可不想回去跟师父交代,说我把她夫郎弄丢了。”

沈默怔了怔,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惊蛰已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抓稳了。”

青光一闪。

沈默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被带着向前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他几乎睁不开眼睛。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是飞速倒退的云海。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林惊蛰的手腕。

那只手很细,却很稳。

隔着衣袖,他感觉到她的体温。

回峰路上,林惊蛰显得格外安静。

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甩脸色,只是时不时偷瞄一眼沈默。

她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慌。

回想往日,师尊教她识字,教她修行,教她做人。

她说:“惊蛰,你是为师的大弟子,将来要替为师分担峰中事务。”

她说:“惊蛰,你要争气,修到金丹,修到元婴,以后这皎月峰就是你的。”

她还说:“惊蛰,我要娶夫郎了,你要敬他,护他,不可怠慢。”

林惊蛰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夫郎”,只知道师尊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眼神会变得很温柔。

七年后,她见到了。

沈默。

皎月峰的夫郎。

他站在药庐前,穿着素白的衣袍,教妻徒们辨认灵草。

阳光落在他身上,温润如玉,眉眼含笑。

乍一看,师尊真是捡了个宝贝。

可——

她闻到了。

他身上有秦疏影的气息。

那气息很浓,分明是故意的。

元婴修士的标记,就像是烙印,一旦沾上,很久都散不掉。

还有那个牙印。

她看见了。

就在他锁骨的位置,虽然他用衣领遮着,但方才在寒潭边她撕开他衣领的那一刻,看得清清楚楚。

秦疏影留下的。

堂堂天剑峰峰主,云隐山最年轻的女君,居然像个野兽一样,在男人身上咬下印记。

林惊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嫉妒。

绝对不是嫉妒。

她只是替师父不值。

师父闭关七年,这个男人就在外面勾三搭四?

勾搭了师尊不够,还勾搭秦疏影?

连朝儿那个傻丫头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贱人。

水性杨花的贱人。

她应该把这些事都告诉师父。

可是——

师父在闭关。

闭关之地是重中之重,只有掌座知道具体位置。

一旦被打扰,轻则修为倒退,重则走火入魔。

她不能。

她不敢。

所以她只能自己查,自己看,自己——

验证。

她故意羞辱他,想看他露出破绽。

寒潭边她说“你是谁都套的**”,他脸色变了,但没有辩解。

她说“朝儿想睡你”,他眼神躲闪了,但还是没有辩解。

她撕开他的衣领,看见那个牙印,他浑身发抖,可还是没有辩解。

他只是站在那里,承受着一切。

就像这七年来承受着一切一样。

林惊蛰想不通。

如果他是贱人,为什么被羞辱时不反驳?

如果他是无辜的,为什么身上会有秦疏影的气息?

如果他是被迫的,为什么那夜在小屋里会半推半就?

她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风更大了。

林惊蛰忽然开口:“你和我师父——”

她顿住了。

不知道该怎么说。

沈默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苏主君对我很好。”他说,声音很轻,“七年来,从未亏待过我。”

从未亏待。

林惊蛰忽然觉得很刺耳。

她想问:只是从未亏待吗?没有别的吗?你不恨她吗?七年不在,留你一个人面对那些豺狼虎豹,你不怨吗?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不敢知道答案。

她怕沈默说“不恨”。

她更怕沈默说“恨”。

“你就只会说这一句?”她冷声道。

沈默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

“林姑娘想问什么?”

林惊蛰看着那个笑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想问很多。

想问你和秦疏影是怎么回事。

想问你是不是被迫的。

想问你是不是真的像表面这么温顺。

想问——

你到底是谁?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知道,就算问了,沈默也不会说实话。

他只会用那种完美的笑容看着她,然后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就像这七年来对待所有人一样。

林惊蛰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别的。

她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涩,“只是提醒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默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向前飞去。

云海在脚下翻涌,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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