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疏影带着沈默,一路无言。

她的遁光极快,夜风如刀,刮在沈默脸上,把他脸上干涸的血迹吹成细碎的粉末。

沈默靠在她身上,半阖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他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

和那天在小屋里一样。

他想推开她。

但他的手抬不起来。

不只是因为脱力。

而是因为——他不想推开。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怕自己已经习惯了这种被保护的感觉。

习惯了在她怀里,不用再装贤惠,不用再忍,不用再一个人扛。

可她是秦疏影。

是天剑峰主。

是苏婉儿的仇敌。

是他的……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她身边,他可以不用说话。

“林惊蛰,”她忽然开口,“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沈默一愣,旋即摇头:“没有。”

秦疏影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有没有说谎。

沈默坦然回视。

他说的没有,是真的没有。

林惊蛰只是吓唬他,想撕碎他的自尊,但最后关头,她收手了。

不仅收手,还挡在他身前。

秦疏影看了他很久,终于收回目光。

“那就好。”她说。

他看着秦疏影,忽然问:“那山里有什么?”

秦疏影的眉梢微微一动。

“你说那里还有东西,”沈默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是什么,对吗?”

秦疏影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她说。

“是什么?”

秦疏影没有回答。

月光照在她脸上,让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有了一点柔和的光晕。

“沈默,”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沈默没有说话。

他知道秦疏影是为他好。

但他更知道,长老半妖化,反常的鸦群,山里的“东西”,这些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他沉默下来。

只是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稳稳托住她的身躯。

掌心隔着衣衫传来温热细腻的触感。

那是秦疏影腰肢的弧度。

这原本是为了带她御剑而不得不为之的举措。

可随着步伐颠簸,那一抹温软却像是一簇火星。

莫名烫得他心口发慌。

沈默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

心中却是一声苦笑。

他知道秦疏影对他好,但正是这份“好”,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应该感激。

他确实感激。

但感激之余,还有别的。

那夜在小屋里的事,他不是完全被动。

他知道。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当时他可以再决绝一点。

但他没有。

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

甚至在某一瞬间——

他闭上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而现在,当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挺拔的背影,闻着她身上清冷的气息,那夜的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里。

她的手指。

她的呼吸。

她的眼神。

还有他锁骨上那个至今未消的牙印。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夜的荒唐。

昏暗的房间。

急促的呼吸。

以及秦峰主那双在此刻想来依旧令他战栗的眼眸。

那种背德的禁忌感,令人难堪。

当这股燥热稍稍退去,另一张温婉清丽的面容便如冷水般浇了下来。

苏婉儿。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胸腔里剧烈冲撞,一种负罪感油然而生。

自己此刻扶在秦疏影腰间的手,不仅是对感情的亵渎,更是对妻子无法言说的背叛。

这具身体的接触,每多一瞬都像是在提醒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愧疚驱使着他做出了决定。

沈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

手臂微微一松,随即不动声色地撤开了半步。

“秦峰主,我修为虽浅,但御剑尚可,我们……还是分开走吧。”

秦疏影愣了一下。

他连忙补充,“落霞山脉到云隐山这条路,云隐山弟子每个月都有人走,没什么大危险。”

说出这句话时,沈默已经做好了被她怒斥甚至被封住灵脉强掳回峰的准备,肌肉都在暗中紧绷。

毕竟,以秦疏影霸道的性子,肯定袖袍一挥,强行将他卷走,哪容得他半句拒绝?

然而,预想中的威压并未落下。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秦疏影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像是冰面裂开的细纹,稍纵即逝。

“既如此,随你。”

她答应得太过干脆,甚至没有半分纠缠。

甚至没有多看沈默一眼。

她广袖一挥,转身便走。

红色的衣袂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只是,一个白玉瓷瓶被她随手抛来。

弧线凌厉,却在落到沈默手中时轻若无物。

瓶身微凉,似乎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下一秒,人已在数丈之外,只留给沈默一个清冷孤傲的背影。

他怔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方向。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明明是他自己拒绝的,明明是为了避嫌,可当她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感竟如藤蔓般悄悄爬上心头。

她就这么走了?

不再争取一下吗?

哪怕再骂他一句“不知好歹”也好啊。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主人遗弃的宠物,虽然渴望自由,却又在自由降临时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但,这药瓶又表明了她的在乎。

沈默猛地掐诀,背后那把陈旧飞剑“呛啷”一声出鞘。

因为心思纷乱,修为低下,这一跃上剑竟是前所未有的生硬。

飞剑在半空中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像是喝醉了酒一般歪歪扭扭地冲向天际。

山风灌入袖口,吹得他衣袂狂舞,那背影在云层中起伏不定,透着一股狼狈的决绝,仿佛是在逃离什么洪水猛兽,一头扎进了茫茫云海之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冷。

真冷。

秦疏影的狐裘也留给他了,但他没好意思披着。

那是她的东西,上面有她的气息,披在身上总觉得烫。

所以他只穿着自己那件半湿不干的旧袍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飞了多久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又往前飞了一段。

身后忽然传来破空之声。

有人来了。

沈默下意识地握紧冰魄佩,回头望去——

一道青色剑光从后方疾驰而来,快得惊人。

眨眼间,那道剑光就到了近前。

林惊蛰。

她踩在剑上,脸色依旧难看,左肩还缠着绷带,但御剑的姿势稳得像是在平地上走路。

她看了一眼沈默那歪歪扭扭的剑光,嘴角微微扯动。

沈默没说话。

林惊蛰放缓剑速,与他并肩而行。

她左右看了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然后皱起眉头。

“秦疏影呢?”

沈默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走了。”

“走了?”林惊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事。

“是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林惊蛰打断他,目光上下打量,“你自己要走的?她答应了?”

沈默沉默。

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惊蛰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声在风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意思。”她说,“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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