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
“你只是燃料而已。”
“你是个**。”
她想撕碎他的自尊,想看看他的肉是不是烂的。
可现在她知道了。
他的肉是烂的。
烂得千疮百孔,烂得早就想死了。
但偏偏,这烂肉里还藏着一点倔强,一点骄傲,一点宁死也不肯低头的骨气。
这骨气,让林惊蛰心里那根刺,忽然扎得更深了。
不是厌恶。
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怪物又一次发动攻击。
这一次,它不再试探,而是倾巢而出。
所有的触手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绿光,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铺天盖地地压来。
林惊蛰把沈默护在身后,握紧手中的剑。
她知道挡不住。
燃血之术的后遗症已经开始发作,她的经脉像被火烧一样疼,灵力几乎枯竭。
但她的剑没有放下。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默,你欠我一条命。我要是死了,下辈子记得还。”
说完,她的剑脱手而出。
不是掷向怪物。
而是朝着天空飞去。
剑身发出刺目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惊蛰!!!”
沈默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这是自爆本命法宝。
金丹修士的本命法宝自爆,威力足以重创元婴。
但代价是——
修士自身也会经脉尽断,轻则修为全废,重则当场身死。
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片寒潭,照亮了怪物那张扭曲的脸,也照亮了林惊蛰苍白却平静的侧脸。
她回头看了沈默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敌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怪的温柔。
剑光即将炸开——
就在这时。
一道清越的剑鸣,从天际传来。
那声音极远,极淡,却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瞬间刺穿了漫天的绿光。
紧接着——
一道白色的剑光,如九天落雷,如银河倒挂,带着毁天灭地的寒意,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从云层之上轰然斩下!
“轰!!!”
剑光斩在怪物身上。
那条比水桶还粗的触手,应声而断。
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所有的触手疯狂收缩,想要退回寒潭。
但那道剑光更快。
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优美的弧线,每一剑都精准地斩在怪物的要害上。
触手断裂,黑血喷涌。
怪物那颗扭曲的人头,被最后一剑斩落,咕噜噜滚进寒潭,沉入黑暗之中。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碎了岸边最后一片完整的冰面。
一切都静了。
林惊蛰的本命法宝从空中坠落,插在她脚边的泥土里,剑身上的光芒黯淡下去,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愣愣地站着,还没从刚才的决绝中回过神来。
沈默也愣住。
两人同时抬头,看向天空。
月色下,一道白色的身影缓缓降落。
那道身影纤细修长,衣袂飘飘,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剑意。
落在岸边,踩在碎裂的冰块上,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她转过身。
那是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眉眼如刀裁,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剑,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意。
但此刻,她的目光越过林惊蛰,落在她身后那个浑身是伤、衣襟敞开的男人身上。
那双冰冷的眼眸里,忽然有了一丝波动。
“沈默。”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死寂的寒潭。
秦疏影。
天剑峰主,元婴巅峰,云隐山最年轻的峰主。
她来了。
林惊蛰看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黯淡无光的剑。
傲气如她也不由仰视。
刚才那一剑的威力,远超同境元婴。
足以秒杀那个半妖化的怪物。
也足以让她这个金丹期的晚辈,看清自己和真正强者之间的差距。
秦疏影没有看她。
从始至终,秦疏影的目光都只在一个人身上。
她走向沈默,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惊蛰的心上。
走到他面前,停下。
她的目光扫过他敞开的衣襟,扫过锁骨上那一片被冷风吹得泛红的皮肤,扫过他肩膀上的焦黑伤痕,最后落在他被血糊住的脸上。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谁伤的?”
声音很冷,冷得像是要结冰。
沈默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秦疏影已经转头,看向林惊蛰。
那一眼,让林惊蛰的剑差点脱手。
不是杀气。
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俯瞰蝼蚁的漠然。
“你伤的?”
林惊蛰想说话,想解释,想说自己没有真的动手,想说怪物才是罪魁祸首——
但她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婴巅峰的威压,哪怕只是随意释放,也足以让金丹期的修士喘不过气。
沈默忽然伸手,拉住了秦疏影的衣袖。
“不是她。”他说,声音沙哑,“怪物伤的。她救了我。”
秦疏影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衣袖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和疼痛。
她的目光柔和了一瞬。
“手松开。”她说。
沈默一愣,下意识松开。
下一刻,秦疏影的手掌按在了他肩膀上那道焦黑的伤口上。
一股清凉的灵力涌入,灼痛瞬间减轻。
沈默浑身一松,差点站不稳。
秦疏影的另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腰。
那动作极其自然,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林惊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刺,忽然扎得更深了。
她终于明白那股让她不舒服的味道是什么了。
那是秦疏影的气息。
沾满了沈默全身。
这个冷若冰霜的女人,和她身后这个狼狈不堪的师君之间,有着她不知道的关系。
而且,那关系显然不止一次。
林惊蛰的手慢慢握紧。
她想问。
想质问。
想替师父问清楚——
但话到嘴边,却被秦疏影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林师侄,”秦疏影开口,声音淡淡,“今晚的事,你最好忘记。”
林惊蛰的瞳孔猛地收缩:“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秦疏影扶着沈默,转身朝来路走去,“寒潭底下的东西死了,但这落霞山脉还有东西。三天之内,不要靠近这里。”
林惊蛰愣住。
还有东西?
那是什么?
她还想再问,但秦疏影已经带着沈默走远。
月色下,那一白一灰两道身影渐渐融入黑暗。
林惊蛰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黯淡的剑,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沈默刚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羞耻。
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东西。
像是在黑暗中待久了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但那盏灯,不是她的。
是那个冷若冰霜的女人的。
林惊蛰忽然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冰块。
冰块碎裂,溅起一片冰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
是因为秦疏影抢走了她的人?
还是因为沈默被带走时,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晚的事,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