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神庙回来后,白珩在岩洞口坐了许久。
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雪白的皮毛镀上一层银辉。她望着远处村落里零星灯火,脑海中反复回想着姜婆说的那些话。
一个金丹中期的魔修,若要拿捏她这只二阶的小狐狸,不过是随手的事。
姜婆若真有恶意,确实不必费这许多周折。那片叶子,那些刻意的等待,今夜这番长谈,都不需要。
她只需在暗中出手,白珩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白珩将头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话可以说谎,可做的事,做不做得成,做不做,才是最实在的。
姜婆既然说了她的打算,那就看着吧。
看下去,等下去,看到底会不会有那一天。
若真到了那一步,配合她的安排,也未尝不可。
白珩这样想着,渐渐放松下来。
洞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夜风带着草木的清香,轻轻吹进岩洞。
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日子照旧过着。
白珩依旧白日里在山林间走动,夜里回岩洞修炼。
她依旧远远观察着村子,留意着那几个炼气期的探子,留意着那姓陈的书生和姓王的寡妇,也留意着吴婆子,或者说姜婆那座靠着老槐树的小院。
姜婆依旧深居简出,依旧每隔几日去村后那片林子拾柴。只是偶尔,她在山里遇见白珩时,会远远望过来一眼。
那一眼里,不再有试探和审视,只有淡淡的笑意。
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
白珩也依旧不靠近,只是远远蹲着,望着那个佝偻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小径尽头。
和秦云的“偶遇”,也依然时不时发生。
那少年进山打猎,总会在某些地方遇见那只白狐。有时在溪边,有时在松林里,有时蹲在岩石上晒太阳。
起初,白珩依旧见他就跑。
跑得飞快,头也不回,三两下就钻进密林深处。
秦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摇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后来,白珩跑得没那么快了。
有时跑出几步,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追上来。秦云自然不会追,只是远远站着,等她跑远。
再后来,白珩不跑了。
她只是警惕地望着他,保持距离,却不逃离。若秦云试图靠近,她便后退几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
秦云便停下来,不再向前。
“你这狐狸,胆子倒是大了些。”
有一回,他远远蹲着,望着那只白狐,自言自语。
白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望着他。
日光从枝叶间洒落,照在一人一狐之间那片铺满松针的空地上。
秦云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泥土。
“行啦,不打扰你晒太阳,我走了。”
他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只白狐依旧蹲在原地,正用爪子慢条斯理地洗脸。
秦云笑了笑,没再回头。
那天进山,秦云带着秦玉。
小丫头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小褂,背着她的小背篓,蹦蹦跳跳地跟在哥哥身后。
“哥哥,今天采蘑菇吗?”
“采。”
“能采到好多吗?”
“看运气。”
“那我能遇到那只白狐狸吗?”
秦云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
“什么白狐狸?”
秦玉眨眨眼。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只呀,你说山里有只白狐狸,可漂亮了,见人就跑。”
秦云想了想,好像确实跟妹妹提过。
“遇不遇得到,得看缘分。”
他继续往前走。
“那只狐狸胆子小得很,见人就跑,你别指望能靠近它。”
秦玉哦了一声,乖乖跟着走。
可眼睛却滴溜溜转着,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
白珩那时正蹲在一棵松树下,远远望着这兄妹俩。
她看见那小丫头东张西望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这丫头,是在找她。
她没有现身,只是静静蹲着,等那兄妹俩走远。
又过了几日,秦玉独自进山了。
说是进山采些野果,其实是瞒着哥哥,偷偷来找那只白狐狸。
她沿着哥哥平日带她走的那条小径,一路往山里走,边走边四处张望,嘴里还轻轻喊着。
“白狐狸,你在吗?”
“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几块饴糖,是村里货郎那儿买的,攒了好久没舍得吃。
白珩蹲在远处一棵树上,望着那小小的身影在林间小径上走走停停,心中有些无奈。
这小丫头,胆子倒大。
一个人也敢往山里跑。
她没有现身,只是远远跟着,看着那丫头在林子里转悠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最后撅着嘴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秦玉忽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对着空荡荡的林子里喊了一声。
“白狐狸,你要是听见了,明天还来这儿好不好?我再来给你送糖!”
说完,她才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跑去。
白珩蹲在树上,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径尽头,许久没有动。
第二天,秦玉果然又来了。
还是那个小布包,还是那些饴糖,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把糖拿出来,整整齐齐摆在自己面前。
“白狐狸,你在吗?”
“糖我带来了,可甜了。”
“你出来尝尝好不好?”
林子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玉等了好久,不见那只白狐出现,她有些失望,把糖重新包好,站起身,准备回去。
转身的瞬间,她忽然愣住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边,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日光从枝叶间洒落,照在它身上,那皮毛白得像新落的雪,泛着淡淡的莹润光泽。
秦玉屏住呼吸,生怕惊跑了它。
她慢慢蹲下身,从布包里取出一块糖,轻轻放在地上。
“给……给你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紧张,几分期待。
白珩望着那小丫头亮晶晶的眼睛,心中那根柔软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没有动。
秦玉也不动,就那么蹲着,望着她。
过了许久,白珩缓缓站起身,朝那块糖走去。
她走得很慢,似乎每一步都带着警惕。
走到糖前,低头嗅了嗅,然后轻轻衔起,转身走进灌木丛。
秦玉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吃了!它吃了!”
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赶紧捂住嘴,怕惊着那只狐狸。
那天回去,她跟哥哥说了这件事。
秦云听完,愣了愣。
“你一个人进山了?”
秦玉缩了缩脖子,小声说。
“就……就一次。”
秦云叹了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
“下次别一个人去,山里危险。”
秦玉乖乖点头。
“那哥哥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秦云看着她那期待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兄妹俩进山时,总会去那片林子里看看。
有时候能看见那只白狐,有时候看不见。
看见的时候,秦玉就轻轻放下一块糖,或是一个野果,然后远远蹲着,看着它慢慢走过来,衔起吃食,再慢慢退开。
白珩渐渐习惯了这兄妹俩的存在。
习惯了那少年站在妹妹身后,安静地望着她。
她依旧不让他们靠得太近,依旧保持距离,可那份警惕,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淡了许多。
这一日傍晚,秦玉又放了块糖在地上。
白珩走过去,衔起糖,却没有立刻退开。
她抬起头,望着不远处蹲着的兄妹俩。
秦玉眼睛亮晶晶的,小声说。
“白狐狸,你真好看。”
秦云站在妹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望着那只白狐。
白珩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转过身,慢慢走进林子里。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不再有警惕,只有某种说不清的意味。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枝叶深处。
秦玉望着那个方向,轻声说。
“哥哥,它好像认得我们了。”
秦云点点头。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以后进山,别带糖了,狐狸不吃糖。”
秦玉眨眨眼。
“那它吃什么?”
秦云想了想。
“野果,兔子,山鼠什么的。”
秦玉哦了一声,认真记下。
“那我下次给它带野果。”
秦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那只白狐消失的方向,眼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暮色渐浓,兄妹俩牵着手,慢慢往山下走去。
山风轻轻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岩洞口,白珩蹲坐着,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村落的方向。
她低下头,将那颗饴糖轻轻放在地上,没有吃。
只是静静看着。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嘴里还留有丝丝甜意。
月光渐渐升起,洒满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