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在数条临时搭建的栈道间来回走动、辛勤劳作,锤打声、锯木声、号子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交响。如果不是亲眼见证,恐怕没人会想到就在两周前,这里还是一片满是冻土森林、环境恶劣的无人区。
这里是乌罗提的脚下——确切地说,是距离那个禁忌之地大约四分之一日脚程的地方。
离这里最近的村子名为“占卜村”。虽然是这个名字,但村子里基本跟“占卜”两个字搭不上边界,反而以“猎户”出名。
据说之前还传出过一拳打死龙的力士的传闻,后来被重新考证只是某人用一记抱摔终结了一头发狂的恐熊而已。
虽然不如“弑龙”来得震撼,但也算是传奇了——直到最后当事人亲自跑出来,在众人面前解释根本是子虚乌有之事,而这段公案也成了附近城镇茶余饭后的谈资。
村子距离工地选址并不远,翻过一个山头就能找到……也正因如此,村子里那些因为封冬时节而无法外出打猎,大部分只能闲在家里过着“下棋”、“喝酒打嘴炮”等无聊生活的猎户们,成了工地劳动力的最佳雇佣者。
既不需要替他们负担太高的路费,他们积攒的体力也能得到充分释放——在干活这件事上,他们确实拼尽了全力。
“嗯……”
密涅瓦待在位于高架木塔上的帐篷中,看着手中的日程计划表,吹着口哨将其中一项用铅笔重重划掉。
木塔是未来用来搭建教会祭祀台的基础结构,不过现在工期还未轮到它,所以也被负责现场调度和活动监督的密涅瓦等人临时征用为指挥所。
从高处俯瞰下去,整个营地的布局一览无余——仓库区、住宿区、材料堆放区、正在施工的主会场区,一切尽收眼底。
“接下来就剩下……呃……对的对的……”
她翻到下一页,扫视着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优先级……密涅瓦在面对这种同时考验执行和决策能力的事务时,从来都是得心应手。
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在为期三天的假期刚刚结束,就被克塞妮娅安排到这个地方进行建设活动。
虽然心里也会想“要是假期再长几天就好了”,但真的等到假期之后,密涅瓦反而成了宅邸里最无所事事的那个人。
不像涅普顿那样拥有独特且能够有效消散精力的“爱好”。
也没有涅普顿那样的嗜睡能力。
更没有涅普顿那种再忙的情况下也会找机会偷懒的执着。(涅普顿:?)
结果就是,密涅瓦在不被别人拉着一起玩闹的时候,只会坐在庭院里面对阳光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株等待浇水的植物
所以,当克塞妮娅向大家说明自己要前往皇帝生日大典的选址——也就是行省东北部的山区——开始筹划会场建设时,密涅瓦直接自告奋勇,从克塞妮娅手里“抢”走了现场工作的机会。
一方面是想给已经坐在代理总督之位上连续超负荷奋战了数月的首领克塞妮娅分忧。
另一方面……密涅瓦感觉自己再闲下去就得发霉,说不定头顶就要长出蘑菇来。
因为这个决定,密涅瓦还被其他人揶揄是“工作狂”来着。
明明感觉自己也没干多少事——至少比起那两位大人来说,自己的贡献大概也只是微乎其微罢了。
顺带一提,第一个吐槽“工作狂”外号的维斯塔,在发表完意见之后马上就被密涅瓦选中一起行动。
倒不是为了行使小小的报复。
只是因为维斯塔的重力操作在物资运输上面可是大有作用,后来的发展也印证了密涅瓦的判断——在维斯塔的活跃下,工期整整提前了数天。
虽然乍一听好像没有那么厉害,但是要知道,皇帝给高卢利亚的时间总共也就是个把月出头——争取几天的余裕,对于后期来讲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至于代价嘛……
“啊呜啊呜啊呜……”
指挥所的帐篷里,与奋笔疾书、沉浸于思考中的密涅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维斯塔那张一刻不停的小嘴。
她正大口吃着侍从们提前准备好的油炸式零食,完全没有收敛地将大嚼特嚼的欢快声响疯狂传递至密涅瓦耳朵里的打算。
那声音像是故意的——仿佛维斯塔在用这种方式闹着脾气。
但密涅瓦清楚其中真相,并没有打算口头劝阻……毕竟跟外头不停传来的捶打声、队伍口号声相比,这种类似仓鼠吃食的小动静,根本不至于成为密涅瓦工作的阻碍。
况且,维斯塔今天的发型可是两条垂在脑后的麻花辫——密涅瓦知道,只有心情很好的情况下,维斯塔才会在每天的打扮上这么用心。
所以可以排除耍脾气的可能性。
维斯塔作为前期工作的大功臣,于理于情,密涅瓦都觉得在安排给她那么多工作、并督促她妥善完成后,也该让她好好歇息一段时间了。
只是——
密涅瓦刚这么想着,就看见一名死侍火急火燎地跑进帐篷里。
这是杰里科亲自安排给密涅瓦的行动助理,名字叫做“贝塔”——据说是之前跟随海拉一起实习的新人,在完成毕业考核后,将作为秘书、保镖跟随密涅瓦身边。
可能是刚刚亲自经手宅邸内部工作的缘故,贝塔从来都是一副强打精神的学生模样,再加上她的年纪也确实比密涅瓦小上几岁,作为前辈的密涅瓦天然对她有亲近感和好感——虽然这也只是她们的第一次合作而已。
咖啡色的长发被仔细地盘在脑后,发型从来一丝不苟……跟密涅瓦经常见到的其他死侍不同,贝塔好像在打扮自己这件事上十分上心。
这不是说她总会消耗大量工作外时间给自己浓妆艳抹……只是像海拉那样的家伙总是素面朝天,所以密涅瓦一直以来还以为死侍是不被允许留有这样的生活习惯的。
“贝塔妹妹?怎么了吗?”
密涅瓦放下手中的笔,看向此时此刻正在拼命憋气、试图抑制过度呼吸症状的贝塔。仔细观察,还能看到她身体微颤。
要不是密涅瓦亲眼看过她几秒钟跳上十数米高的高台、单手推动铁砧的样子,她肯定会误以为贝塔是那种没什么力气的羸弱女子。
除了和可爱外表不符的怪力和敏捷以外,贝塔最大的特征便是胸前那对极具视觉破坏力的“杀器”。
密涅瓦在跟贝塔对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被吸引视线。
简直是对自己这近乎……悲哀的“苗条”身材的隐形暴击。
如果说从来都是被宅邸内部公认“最大”的伊莱恩,她的“实力”有怪兽级战力,那贝塔就是天灾级别的。
老实说,密涅瓦以前是丝毫不在意这些事的,但架不住身边老是会有对于贝塔的感叹声,导致她也开始产生了些许意识。
……只是一点而已,没错。
“哈……哈……是的……密涅瓦大人……”
密涅瓦起身,来到贝塔身边,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帮她梳理已经有些紊乱的呼吸节奏。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好了。”
贝塔仰起头,总算是在密涅瓦的辅助下完成了换气。
“谢谢您,密涅瓦大人……真是失礼了。”
“没事了就好。”
密涅瓦拍了拍她的肩膀,退后一步。
“好了,现在可以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吗?”
“是的,密涅瓦大人。”贝塔最后长呼一口气,然后开始报告,“是这样的,刚刚施工中出现了失误。最后收尾时,脚手架倾斜导致一部分建筑材料损坏,并且砸在了原地计划要铺设舞会园区的空地上。”
密涅瓦听后,扬起眉头,若有所思。
然后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记得负责那部分的人员应该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是我们的人吧?他们是不是……通宵工作了?”
听到密涅瓦的话,贝塔愣了一下,马上点头。
“是的,没错……”
针对手下人员的状态,密涅瓦从来都会记录在案,不时检查工作进度,顺带看望那些工作人员。
不因为别的——可能是因为引入外来人员的加入,导致宅邸自己的人产生了对抗心理。尤其是听说提前完成工期就能获得奖金奖励的承诺对自己人也有效之后,便更是如此。
因为这点,工地的进度非常快,但同时也产生了一些问题。
就像这些工人,不知道为什么,总会在非常没必要的地方拼命赶工,就好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似的。
要是平时,密涅瓦都会在每天工作结束时督促他们赶快停工休息……但是昨晚,自己因为要久违地向克塞妮娅进行进度汇报,便通过墨丘利提前预留的传送阵回了趟巴昂。
想着应该不会有什么纰漏,便没有马上要求墨丘利超负荷使用远距离传送,而是一直在宅邸里待到清晨。
而且在走之前,密涅瓦也是跟贝塔通过气的,让她好好看住这群家伙。
密涅瓦不怀疑贝塔遗漏了这件事——性格认真的她肯定照自己的意思做了。
肯定是那些家伙在贝塔离开后又偷偷摸摸行动了,密涅瓦不用想也知道。
不过没关系,这种情况也是被密涅瓦考虑进去过的……倒不如说,这种没有经过长时间周密计划的工程实施起来,完全不犯错也是不可能的。
“好,我知道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让密涅瓦犯了难。
是停下工作,让人们先将错误弥补回来再说?还是……
“在哪?带我去吧。”
一个声音从帐篷口传来。
密涅瓦转头看去——维斯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了出入口的位置,正狠狠地伸展着身体,仿佛已经默认这些工作都是自己来完成似的。
密涅瓦见状,耸耸肩,微笑着摇摇头。
看来她的心情真的很好呢。
“啊,好的,维斯塔大人。”
贝塔看向密涅瓦,见她没有其他表示,便也接受了维斯塔的帮助。
只是在跟随已经先行一步、靠重力魔法从指挥所上跳下去的维斯塔之前,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
“对了,铺路组那边问过我,有没有人见过涅普顿大人,好像整个营地里都没找见她……”
密涅瓦一愣。
她长呼一口气,有些无奈地说道:“好,知道了,我去找找她吧……你知道她最后一次出现在哪儿吗?”
“是在那边的小溪取水点附近吧。我之前见过那位大人在那里对着什么东西比划着。”
“嗯,你去吧。”
在两人都离开后,密涅瓦也紧跟着从帐篷中探出头。
午后阳光正好,一瞬间晃得她睁不开眼睛。
而在她面前的,是庞大的施工营地。
根据克塞妮娅的设想和众人的商讨,在工程结束后,这里将出现有史以来最好的“聚会场所”。
宏伟的舞台、精致的“风景”、可供数千人同时用餐的露天餐厅、还有那座正在搭建的祭祀台……
不过,在感慨这些之前——
密涅瓦看着指挥所高耸的楼梯,突然有点后悔。
早知道让小维斯塔带着我一起飞下去了。
看着就好累。
在那之后,密涅瓦照着贝塔的说明,前往溪流那边寻找又因为偷懒被投诉到贝塔那里的涅普顿。
虽然她不知道涅普顿的具体方位,但密涅瓦知道她不会走太远,于是便顺着溪流往下游走去——因为上游会穿过一部分营地设施,涅普顿要是从那里走,肯定会被目击。
当然也可能是在溪流对面的森林里……但涅普顿有自己身为路痴的自知之明,应该不会犯蠢到抛下小溪这个明确的路标。
于是密涅瓦就抱着散步的心态,顺着溪流一路向下。
溪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小鱼游过,两岸的树木已经开始抽出新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离了工地的喧嚣,这里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走了大概一刻钟,还真让她找到了。
涅普顿正坐在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折叠椅上,面前支着画架和画板。她神情专注,画笔在画布上轻轻勾勒,看样子是遇见了心仪的风景,正在进行写生。
这家伙。
怎么跑出来干活途中还能画几笔的?
虽然密涅瓦不理解,但也挺羡慕这种有独特才能的人的心态和行动力。
不过……这套设备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明明来的时候只背了个小包。
察觉到密涅瓦的靠近,涅普顿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警觉地在上面盖上画布,或者匆忙收起始终随身携带的那本笔记……反而主动向密涅瓦打起招呼来。
“哟,密涅瓦老板,您也来这边遛弯吗?”
“啊?”
密涅瓦愣了一下。
总感觉涅普顿回到宅邸后,好像性格都变了个样子。密涅瓦记得这家伙一开始见到自己这些老熟人,还要保持着一种疏离感,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恶狠狠地死盯着。
是因为伊莱恩的矫正课程吗?
还真是有效呢。
就是偶尔会从嘴里跑出来一些听不懂的话——“遛弯”是什么?方言吗?
“虽然听不懂,但我是来抓你回去干活的。”密涅瓦走近,“营地的人已经开始找你了。”
“是吗?麻烦等一下,就差一点点收尾了。”
涅普顿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的画笔还在快速移动。
听到她的话,密涅瓦这才注意到涅普顿的画。
内容就和她本人一样,无法让人完全理解。
“这是什么?门?”
画面上,是一些奇怪的几何形状——方形的框架、斜插的平面、交错的线条。构图凌乱,却又隐约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感。
色彩也相当大胆,用了大量冷色调,与周围温暖的溪流景色格格不入。
感受到密涅瓦的疑问后,涅普顿哼哼一笑道:“很奇怪对吧?简直就是独特艺术的完美素材……喏!老板你看那边。”
说着,涅普顿侧过身子,从画布旁边伸出手,指向某个方向。
密涅瓦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然后,她愣住了。
溪流在这里呈现出两股汇流的态势……主河道从左侧蜿蜒而来,另一条更细的支流从右侧的山谷中流出,在这里交汇成一片开阔的水面。
而涅普顿所绘制的画面中心,就来自那条支流——看上去应该是之前连绵不断的暴雨异常天气而形成的山间小湖,湖水清澈,微波荡漾,湖岸边长着几棵姿态优美的柳树,垂下的枝条轻拂水面。
到此为止,都还是正常的……如果没有湖面上那些突兀的“漂浮物”的话。
首先是一道巨大金属门,分成两部分,正斜向插在湖水中。
那门至少有十余米高,宽度也超过了五米,表面布满复杂的纹路和锈迹,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它们倾斜的角度很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人暴力拆卸后随意丢弃在这里留下的情景,但完整度又无法印证这一点。
一部分门体露出水面,另一部分隐没在湖水深处,如果不是眯起眼睛,可能直接就被潜意识忽略掉……除此之外,还有不少根本不会出现在荒郊野外的东西。
比如被折断成两截的白色岩石顶梁柱,比如数不清的桌椅家具,甚至还有被水流冲到岸上的布匹碎片。
“什么东西……?”
密涅瓦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