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雨后馈赠森林的矮湖,正因为迅速失水而逐渐走向干涸。原本能没过膝盖的水面,如今只堪堪覆盖脚踝,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泥滩。
不过作为一个由大自然通过异常天气引发的小小奇迹,它的寿命也算是相当长了——从形成到现在,足足撑了小半个月。
而在湖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正兴奋地围绕着那道铁门的遗址转圈……为了踩水,他甚至十分不雅地将裤腿撸到小腿上面,露出两截白得有些晃眼的腿。
自打他被克塞妮娅带到这里之后,他手里那盏相机就没有停止过拍摄……咔嚓声此起彼伏,快门按得比工地的锤打声还密集。
克塞妮娅看着他那副狂热的样子,都有些担忧相机会不会因为过度使用而直接冒烟瘫痪。
“唉,真是笨死了,这家伙。”
作为留在岸上和克塞妮娅一起观看这场滑稽独角戏的另外一名观众,凯特捂着头,一副不堪与其为伍的样子。
这是她来到这里之后不知道第多少次吐槽了,但看起来同伴并没有因为她显露于表的嫌弃而有所收敛。
相反,克罗尼听到她的声音,反而拍得更起劲了,甚至还朝这边挥了挥手,溅起一片水花。
“克罗尼还是那么有精神。”
克塞妮娅笑着说。
古怪记者克罗尼,和作为克塞妮娅最开始在沃伦希尔认识的本世界的第一个朋友凯特——他们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
时间倒回到几天前——在确认工地建设进度的时候,杰里科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塞娅,我觉得可以请一个记者。”
这话引得克塞妮娅摸不着头脑。
“为什么?你要召开新闻发布会?”
“我们现在在做什么?”杰里科反问道,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那种熟悉的、带着算计的光芒,“在为皇帝陛下的诞辰大典做准备。既然这么努力,肯定得好好表现一下自己才对吧?”
克塞妮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通过本地媒体扩散二皇子殿下为皇帝努力建设的信息,一方面可以制衡那些可能存在的、想要在准备阶段给建设活动添堵的坏家伙们——毕竟在舆论注视下搞小动作的风险会高很多,另一方面,也可以在帝国民众面前好好地刷一次存在感。
一举两得。
那么该找谁呢?
这个问题甚至没有传达到克塞妮娅这里。
等到克罗尼跟凯特携带设备、长途跋涉来到工地时,克塞妮娅这才知道杰里科原来早就有了选定的人……甚至那个总是会找机会跟自己书信交流的凯特,都暗自保密没有告知她。
“怎么样?真人出镜,惊不惊喜!”
凯特张开双臂,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而克塞妮娅看着眼前的人,确实被惊到了。
经过两年的成长,原来那个充满活力、总是一副男生样的凯特,居然完全变成了成熟的优雅女性。
她换上了以前总是说自己不喜欢穿的修身裙装,剪裁得体,勾勒出少女初长成的曲线。脸上的雀斑被特意用淡妆抹去,露出光洁的皮肤。
那一头总是随意扎起的头发,如今被打理得柔顺服帖,很仔细地扎成马尾辫,就连肤色都好像白了几分——看来是没少被母亲关在家里。
被问起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凯特马上露出一副疲惫的表情。她一把抱住克塞妮娅,开始大吐苦水,疯狂吐槽老妈麦西亚针对自己进行的各种“惨绝人寰”的外貌打理教学。
“老妈真是烦死人了!”凯特的声音里满是怨念,“天天就喜欢把那些设计品往我身上招呼,这件裙子、那双鞋子、这个发饰——我反驳两句,她还要说‘哎呀,这样下去可是没人要的男人婆咯’啥啥的……我哪里男人婆了?!”
克塞妮娅听着她的抱怨,忍不住笑出声。
凯特的母亲麦西亚——那个在沃伦希尔经营原料店的老板娘。
克塞妮娅想起她,也有些发怵。
作为承受过她“训练”的人——那天的暴露装扮至今仍是克塞妮娅不愿回想的记忆——克塞妮娅完全有资格替凯特打抱不平。
不过当面对质就算了,毕竟克塞妮娅还没有狂到敢正面挑战一个一瞬间就能脱掉别人衣服的恐怖大能。
“所以你就跑出来了?”克塞妮娅问。
“那当然!”凯特理直气壮地说,“这次克罗尼那家伙接到工作,要跑什么外勤,而且还是那位二皇子殿下的指名,我正好在他家躲老妈的‘追捕’,就顺便打着‘帮助克罗尼完成工作’的幌子,一起逃出来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虽然我觉得老妈肯定知道我是故意的,但她也懒得追这么远吧……希望。”
克塞妮娅看着她那副心虚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根据她的观察,可能凯特也有想要和克罗尼一起出游的小心思。
就像刚才——
在面见密涅瓦她们之后,克罗尼立刻习惯性地热情洋溢地上前搭讪……凯特一边儿对他进行物理修正,狠狠敲了脑袋,一边儿在嘴里嘟囔着“我就知道”、“这家伙果然死性不改”。
对于这对青梅竹马惹人微笑的亲密交往,克塞妮娅只能说——感谢款待。
顺带一提,至于杰里科为什么会选择克罗尼这个问题,纯粹是因为他所在的报社正好是依靠杰里科投资而起死回生的产业之一……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是机缘巧合了。
而克罗尼也很出色地在完成自己的工作。
就连杰里科在看到他的文案和特写照片后,都表示没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私下里,杰里科还跟克塞妮娅说过,克罗尼确实很擅长写这种夸赞工作成效的文章——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会显得过于谄媚,又能把功劳说清楚,简直是完美的吹捧型写手。
“呜呼,满足了!”
克罗尼的欢呼声把克塞妮娅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还真是奇观啊——!”
通过捕捉奇异风景照而得到满足的克罗尼,终于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从水中走来——因为缺水,水位早就下降了许多,但泥泞依然顽固。
他三步并作五步,跳跃着向岸边前进,像一只快乐的企鹅。
“喂喂!小心点走!别把泥点溅出来了!”
凯特嘴上嫌弃着,手却很诚实地施展起了水泡魔法,看样子是打算帮克罗尼清洗脚上粘黏的污泥……唉,也不知道克罗尼有没有理解凯特的这份温柔。
“怎么样?塞娅。”
正想着,杰里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克塞妮娅一回头,便看见杰里科抓着某人的脑袋,顺着溪流的上游走来。
“痛痛痛——!!”
狄安娜的惨叫声同时响起,替其他人解除了疑惑。
不过只看那颗脑袋的发色,克塞妮娅也马上明白是她。
至于为什么会被杰里科用手抓住脑袋到处跑——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这两个活宝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闯祸了?”克塞妮娅问。
“嗯……”杰里科下意识回答,然后思考了片刻,又改口道,“没有,只是碰巧让我看到她而已。”
这话说得像这对双子成了杰里科的揉捏玩具似的。
而克塞妮娅当机立断、没有其他选项的询问,也让狄安娜一脸无辜地为自己打抱不平。
“好你个师傅!什么都没做就说我闯祸了吗?!”狄安娜挥舞着小手,试图挣脱杰里科的钳制,“这是赤裸裸的歧视!我请求对簿公堂!”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随即纠正道:“与其说歧视,应该说是污蔑吧。”
“对对对!污蔑!”狄安娜顺着杆子往上爬,“我请求对簿公堂!”
克塞妮娅扶额。
这两个小鬼总喜欢翘掉日常基础课程的学习,偶尔就会显露出词汇储量较低的样子……不过倒是从克塞妮娅讲的故事里,学到不少杂七杂八的语句,比如这个“对簿公堂”。
尤其是最近,伊莱恩因为一些家族私事请假去了沃伦希尔看望阿拉真——负责监督她们学习的严厉老师没了,她们身上的约束也少了一大截。
虽然杰里科主动接过任务,负责监管她们学习,但这两个小鬼头好像完全不当回事儿。
在克塞妮娅看来,被外面的人当作洪水猛兽的帝国二皇子,在她们眼里的威慑力都没有侍从伊莱恩高。
又联想到宅邸里许多人都将伊莱恩当作值得恐惧的对象,克塞妮娅就有些好奇——伊莱恩私下里到底会跟她们说些什么,让她们那么忌惮?
“又用错词了哦,狄安娜小妹妹。”杰里科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作为惩罚,就保持这样吧。”
“欸——?不要!好疼的!”
话是这么说,杰里科还是在进行新一轮“钻头制裁”后,将狄安娜彻底放开。
得到解放的狄安娜捂着脑袋,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眼泪——然后下一秒,她就学着克罗尼的样子,蹦蹦跳跳地跳进水里玩闹起来。
就好像刚才受的痛苦是假的似的。
真是令人佩服的良好心态。
至于为什么双子只有一个人在这儿,克塞妮娅决定就先不问了……反正另一个肯定在不远处干着别的什么事。
克罗尼看见杰里科到来,马上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然后捧着相机凑上去,将刚刚所得的照片拿给杰里科检查。
在他们两人对着铁门指指点点、讨论着什么的时候,凯特悄悄凑到克塞妮娅身边。
“小塞娅,”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那位帝国二皇子,怎么样?”
克塞妮娅愣了片刻,有些没搞清楚她的意思。
“什么怎么样?”
“哎呀,就是处得怎么样?”凯特挤眉弄眼,“他应该很不好相处吧?总是冷冰冰的。我听别人说,这位皇子殿下脾气可差了,动不动就翻脸,所以才被叫‘纨绔皇子’。”
克塞妮娅一时语塞。
“呃……还好吧。”
与其说杰里科冷冰冰的,倒不如说他在非必要的场合下根本懒得去整理表情。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克塞妮娅早就知晓,杰里科比起“外冷内热”,不如说他是“只对自己信任的人展现出交流主动性”。
就像他自己曾经说的那样——与其让本皇子去主动结交谁,倒不如那个人亲自到自己面前展现价值和诚意。
虽然这句也只是他用来搪塞别人的话而已就是了。
“还好吗……”凯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塞娅还真是厉害。在从老妈那里知道你被这位大人带走的时候,我可是愁坏了。谁不知道‘纨绔皇子’的名号?我还去求了老妈帮忙,想着能不能把你捞出来……”
克塞妮娅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纨绔皇子吗……
她总觉得有些恍惚。
上次从别人口里听到针对杰里科的如此中伤,已经是很早之前的事了……自从战争幕僚正式开始组建以来,杰里科虽然没有特意去修饰自己原本的恶名,但也没再像以前一样为了自保而故意作恶表演。
现在的他,纨绔属性基本都只展现给了那些政敌的党羽们——属于是当恶人去折磨恶人了。
“让你操心了,嘿嘿。”
克塞妮娅笑了笑……看见她毫不在意的样子,凯特也是苦笑一声,长叹一口气。
随后,她用手肘猛戳克塞妮娅的腰腹,意味深长地耳语道:
“不过看现在的样子,我们家塞娅未来不会变成谁也高攀不起的大贵人吧?”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什么大贵人?活着就是成功。”
“大贵人就是大贵人啊,”凯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促狭的笑意,“皇子妃不就是大贵人吗?”
听到这儿,克塞妮娅这才完全理解了凯特从头至尾的论调。
一时间,脸上有些发热。
“你——!”
她直接对着凯特进行了强制拥抱,两人笑着闹成一团,凯特一边挣扎一边笑,嘴上还不饶人:“看看,脸红了脸红了!我猜对了!”
“没有!”
“有!”
“没有!”
正在接受克罗尼热情洋溢的报告的杰里科,眼神不经意地瞥了过去。
他看到克塞妮娅和凯特打闹的样子,看到克塞妮娅脸上那抹难得的红晕,看到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发和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捂住了嘴。
“嗯?您怎么了?”
察觉到杰里科注意力转移的克罗尼抬起头,刚好看见杰里科那抑制不住上扬的嘴角。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岸上的两位小姐正闹得欢。
克罗尼马上心领神会。
他悄悄退回水中,举起相机,调整焦距。
咔嚓。
一声轻响。
一张层叠视图的照片便新鲜出炉了——画面中,杰里科站在湖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投向远方;而在画面的另一侧,克塞妮娅和凯特正在打闹,阳光洒在她们身上,映出温暖的光晕。
克罗尼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满意地点点头。
这角度,这构图,这氛围——
完美。
“克罗尼!你又在拍什么!”
凯特的怒吼从岸上传来。
“艺术!这是艺术!”
克罗尼高举相机,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两人在湖边追逐起来,溅起一路水花。
克塞妮娅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依旧站在原地的黑发青年,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阳光正好。
风也温柔。
如果忽略湖中央那两扇诡异的铁门的话,这大概是个完美的午后。
不过——
她看向那扇门,想起杰里科所说的塔莉娅最后留下的那句话。
“小心那头的门……”
门的那头,到底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