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讲会的善后工作,在几日前终于落下了帷幕。

巴昂重新回到了日常的正轨中。不过不出预料的话,城区的新规建设将会在皇帝大典之后正式进行——因为新的资金链在经过一系列洽谈后正式成型。

就像杰里科说的那样,没人会愿意在别人触碰新商路时袖手旁观……更别说是这种只需要他们出钱出人、剩下的一切都由高卢利亚行省总督本人解决的、没有丝毫后顾之忧的好买卖。

作为杰里科野心的第一步,高卢利亚正在稳步向前。

可喜可贺,毕竟万事开头难。有个好的开始,后面相当长的路程上都不会遇上让人犯难的拦路石。

而作为肩负职责、促成这一壮举的人们,也终于可以从高压环境里渐渐腾出空闲了。

比如开一次独属于宅邸自己人的大型庆功宴——

“干杯——!!”

“哦哦——!!”

在一切结束的第四天,宅邸里迎来了比之前宣讲会接待宾客时更热闹的夜晚。

基层跑腿的业务员、经常跑外勤的死侍们、遵守纪律以防卫宅邸旗下产业的私兵们,甚至连玛尔斯的佣兵同伴都受邀参加了。

平日里各司其职、鲜有机会齐聚一堂的人们,此刻举着酒杯穿梭往来,笑声、碰杯声、起哄声交织成一片欢腾的海洋。

如此人数之下,哪怕是扩建完毕的宅邸都显得有些拥挤。杰里科于是直接花钱动员了附近的街道和居民社区,将几条街区全部变成了庆贺现场,并向市民广泛告知——这是一场来自杰里科皇子的慈善晚会,谁都可以参加。

听闻这消息的民众们欢声雀跃,甚至各自带着家里的特产、酒水,一股脑跟随大部队参与了这场一时兴起而举办的欢愉宴会。

烟花、即兴演唱会、篝火节目。

场面一时间不可收拾,引得驻留城里的外地人还以为今天刚好是巴昂城专属的节日。

“真热闹啊。”

宅邸最高处的阳台上,克塞妮娅躺在被特意改装的可以将靠背完全平放的沙发椅上,看着天空此起彼伏的各色烟火,只觉得心情舒爽。

从这里望下去,能看到几条街区灯火通明,人群如蚂蚁般攒动,隐约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歌声和欢呼声……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特有的硫磺味和来自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混杂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温馨感。

“是啊。”

杰里科倚靠在栏杆上,手上端着刚喝到一半的酒杯,烟花在他眼中闪烁,更衬得他眼神深邃——那些光芒明明灭灭,映在他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却照不进最深处的那片阴翳。

克塞妮娅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跟随杰里科这么久了,光是看他的表情,她都能马上看出来他的心思。

“在想事情?”

她问。

“嗯。”

克塞妮娅愣了一下。

可能是没想到杰里科居然如此老实大方地承认了……明明以往这种情况,他肯定是要打哈哈,想着瞒过去才是。

不过也能够理解,毕竟自从那天从边境归还后,他的状态就一直有些不对,至于理由,也只有那个了吧……

“是因为……塔莉娅老师吗?”

她轻声问。

如果非要从这一系列事件中挑拣出不圆满的地方,那大概就是那天杰里科没来得及抓住塔莉娅的手吧。

克塞妮娅一直处于无力状态,没能亲眼见证那一幕,而除了杰里科和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也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件——

比如那对小鬼双子和海拉要支援陷入危险的朱诺;玛尔斯则是带领佣兵团在数条可用通道中进行了对敌人残余的拦截;墨丘利因为超出魔力限制地使用传送法术而直接昏迷了一天;至于涅普顿……因为睡过头而被宅邸遗忘了,等醒来时事情早已结束。

所以关于塔莉娅的事情,只能通过杰里科口头描述。

“什么……怎么会……”

当兰得知塔莉娅最后露面的具体细节后,也无法接受。

兰大概也没想到,那个留下俏皮信件的塔莉娅老师,居然跑出去受了一身伤。

然而对于塔莉娅的行踪,宅邸里的人几乎都没有什么好的推断。

塔莉娅翘掉宣讲会,难道是另有急事?

塔莉娅会消失去哪里呢?

为什么塔莉娅要带走关键人证夏莉尔?

还有塔莉娅口中的“门”是什么?

这些无解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宅邸众人。

毕竟再怎么说,许久的朝夕相处之下,没人真的会因为她那不着调的样子而讨厌她。倒不如说,真的没有她的大嗓门和天天搞事的操作,宅邸里都缺少了一部分活跃气息。

这也是杰里科会发起这场居民同欢的大盛会的缘故吧。

调查了好几天,仍然一无所获。找到神出鬼没的塔莉娅曾经的可能行走地点,实在是一件很难的差事——这还是她没有依靠梦幻魔法变换自身形象的前提下。

“这家伙,”杰里科嗤笑一声,将杯子里的酒水一饮而尽,“给老师添了那么多麻烦,最后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又能折腾我了。”

虽然口气轻松,但克塞妮娅仍然能从中捕捉到一丝无力的无奈感。

“会找到的。”她试图安慰,“塔莉娅老师不就是那种到处跑的玩咖吗?而且以她的实力……”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了。

她想说“以她的实力,就算受了伤也能好好照顾自己才对”……但是转念一想,能将一名魔法大师伤害到那种流血的程度,估计对方也不是什么善茬,再这么说下去,反而更增烦恼。

于是紧急刹停……然而又想不到怎么接话,只能就此断句。

烟花在天际绽放,响彻云霄,明亮的光芒在杰里科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克塞妮娅很少见到他这样皱起眉头的样子。

“吱呀。”

她起身时,沙发椅失去重压而发出的声响被天际绽放的颗颗响花盖过。

悄悄地,她来到杰里科身边,伸出手从他手里拿过酒杯,放在一边儿……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杰里科的胳膊,把他往椅子边拖。

杰里科有些奇怪地回头看她。

杰里科与脸上挂着局促的克塞妮娅双目对视。

不知不觉间,杰里科早就成长超过了克塞妮娅的个头,所以她只能踮起脚尖,佯装镇静地瞥过视线,说:

“……坐下。”

说着,克塞妮娅伸出手按住杰里科的肩膀。

杰里科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借势坐在了椅子上。

也是同时,克塞妮娅那双温暖的手便贴在了杰里科的脸颊上……像是轻托孩童的脸那样。

“看着我,看着天空……”

杰里科的眼中此时此刻被克塞妮娅占据着,无法观察他物。

“至少今晚,放轻松好吗?”她顿了顿,可能是因为被杰里科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泛起红晕,“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杰里科愣了一下。

随即,他苦笑一声,准备同样伸出手覆盖在克塞妮娅的手上——

就在此时,克塞妮娅直接环抱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轻微用力。

等反应过来时,杰里科已经直接枕在克塞妮娅的胸口上。

柔软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温度。克塞妮娅从来不使用香水,因为她跟杰里科一样,根本无法忍受那种借助外力刻意宣示自己存在的味道。

但杰里科不知道为何,居然能在感觉少女柔软的同时,感受到一股淡淡的香气——那香气伴随着还未散尽的酒香,一时间让杰里科浮躁的内心即刻转向宁静。

“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就好,不是吗?”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却笃定。

“嗯……”

杰里科闭上眼。

就这样,任由克塞妮娅拥抱着。

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如此想着。

“呜呼——看到好东西了——!”

“诶呀狄狄你别推我——!”

“你们动静小点好不好,姐姐们……”

“哦呵呵呵呵……哦呵呵呵……”

“涅普顿老师你笑得好猥琐啊……”

门后传来的细细簌簌的讨论声,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杰里科:“……”

克塞妮娅:“……”

如果没有这些家伙在的话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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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辆刚刚经历了长途跋涉的马车,径直停在一家地处荒郊野地的平民旅店外。

车门打开的同时,一名身着修身衣装的冷艳女性没有丝毫犹豫,行云流水地穿过那些在店门外不知为何守候的狂野佣兵们……甚至连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没打算为她们留下。

她推开门,环顾旅店内部。

空无一人。

但几张桌子上还留有冒着些许热气的食物和半满的酒杯……显然,这里刚刚还有人,只是在她到达前的瞬间,被清空了。

女人眯起眼睛,看向此时此刻正在餐厅中央埋头清扫地面的老妪。

“来了吗?”

听到她的问话,老妪转过身,眼睛瞥向旁边提供给贵客的单间通道,并没有说话。

女人点点头,扯下帽子,随便挑了张近处的桌子放上去,便顺着老妪的视线向旅店深处走去。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掏出怀表打开——现在的时间刚好是上午十点整。

但她并没有收回怀表,而是将内衬拆开。在表后赫然有一串通过特殊结构带动小型齿轮走动的代码器。

一一二六。

女人来到门上挂着“1126”牌照的房间门前,长呼一口气,像是在缓解自己的情绪。

然后,按照统一的间隔敲响房门。

没有任何人回应。

不过,这就是女人所需要的。

她没有犹豫,小心翼翼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黑,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一丝光线透入……但隐约间,能看见房间最内侧有张巨大的方形桌,以及桌后那把高耸的椅背。

“啪啪。”

一声鼓掌。

房间瞬间明亮起来。

女人这才发觉,有两名全副武装的近卫士兵正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后两侧……刚刚在黑暗中,她甚至没感觉到她们的呼吸。

场面一时间陷入沉默,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样引人窒息的场景终于得以告一段落。

“你来了……玛格丽特卿。”

方形桌后的女性背身发言,整个身形被比人还高的靠背遮盖住……唯一能看见的身体部分,也只有一只白皙修长、极富美感的右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女人——玛格丽特——单膝跪地,垂下头。

“是的,诚如您所愿。”

“坐吧。”那声音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对了,在这里可以不用带上面具。脸上一直套着东西一定很难受吧?玛格丽特卿。”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

她立刻将面具从脑袋上撕下,露出原本的样貌——那是一张冷艳却带着几分疲惫的脸,眉眼间透着长期潜伏者特有的警觉,虽然她最常示人的那张有骇人刀疤的面孔,但事实上那也是她刻意营造的表面身份之一。

她听话地坐在提前为她的到来而准备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为您分忧而已,不足挂齿。”

“是吗?你的忠心确实值得称赞。”椅背后的女性顿了顿,伸出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像是在把玩什么无形的东西,“怎么样?这次的‘接触’?”

听到对方询问自己此行的收获,玛格丽特不敢怠慢,她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诚如您所指示,小的借着星芒商会的由头,见到了您谈起的那位……不过在那之前,小的斗胆报告关于那位的别的信息。”

“嗯,继续。”

“是的。”玛格丽特斟酌着用词,“小的从高卢利亚行省的下级贵族开始接触,想要从中探知一二关于‘她’的情报,但很奇怪,除了‘金发赤瞳的魔鬼’、‘洞察人心的魔女’这类似是而非的绰号以外,没收获到任何有用信息。就像……她好像早就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提前通过某种手段镇压了贵族集团。”

“哦?镇压?”椅背后的女性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那群世袭贵族?有那么简单吗?”

“是的,甚至在小的下属行动时,还被那些贵族勒令威胁,不要在‘她’眼皮底下再谈论那些……”玛格丽特顿了顿,“看得出来,行省内部应该是经过了一次大清洗,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种水平,‘她’应该是直接越过了皇子殿下的权限。”

听玛格丽特汇报的女性沉默片刻,没有回应……玛格丽特知道,这是默认让她继续的意思。

“除此之外,”她吸了一口气,“小的还怀疑‘她’跟高卢利亚数次魔法冲突事件有所牵扯。”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但是根据对她过往经历的检索,她的出现和这些事件发生的节点高度相关,所以小的建议,不能排除她的嫌疑。”

“嫌疑啊……”椅背后的女性沉吟片刻,“暂且保留吧……你还是直接说说看,你跟她接触下来,所得到的第一印象,和她的回应。”

“是的。”玛格丽特回忆着那天的场景,眉头微微蹙起,“如果说第一印象的话……那应该是‘危险’吧。”

“哦?为什么?”

椅背后的女性仿佛来了兴趣,稍微晃动了一下椅子,引得一缕墨黑色长发越过椅背飘动。

“因为她刚刚踏进门的一瞬间,就知道了我的身份。”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而且甚至在没有介绍的情况下,将我随意从星芒商会里找来充数的人的名字念出来了……那个人是小的在出发之前,在商会随意挑选的,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按理来讲,不可能出现情报泄露。”

“你的意思是,对方不止将内鬼打入首都圈里,甚至还当着你面挑衅,完全没有隐藏的打算?”

玛格丽特苦笑一声。

现在想到那天的场景,她都觉得自己有些发怵。

简直像是面对一个玩弄政治权谋,甚至连最基本的力量法则都敢无视的疯子。谁知道对方那天是不是准备了其他“大礼”给自己?

玛格丽特丝毫不怀疑,那位“代理总督”克塞妮娅会随便找个理由,直接将自己的人头留在高卢利亚总督府里。

毕竟不管她本人,还是她身边那名一看架势就知道从尸山血海中闯荡出来的“怪物”侍从,亦或者宅邸里那些佯装日常工作、但各个气息都不一般的佣人们——那里简直就是魔窟。

“我……不敢妄言。”

“呼……”椅背后的女性轻叹一声,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忧虑,“还真是不得了的人啊?那你有没有把那个‘提议’说给她听过?”

“是的。小的……”

“怎么了?”

“那位……拒绝了。而且还警告小的……”玛格丽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小的才应该是那个搞清楚‘头狼’是谁的人……”

话音落下。

房间突然陷入一阵沉寂。

玛格丽特能感觉到,椅子后的那位大人物,刚刚心情被触动了。以至于连那股离散身体的魔力,都能让脚下的木质地板发出细微的颤动。

那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玛格丽特后背冷汗直冒,正准备下跪请求宽恕——

“她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女性的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玛格丽特愣住了。

“是的……那位确实如此……大逆不道。”

听到玛格丽特的吐槽,椅背后的女性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那笑声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惊得玛格丽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好厉害的家伙!”女性的声音里满是欣赏,“玛格丽特卿,那你觉得,这样的家伙留在皇子身边,是好事还是坏事?”

玛格丽特斟酌着措辞:“小的以为……那位如此挑衅,反逆之心昭然若揭。况且根据各方情报,她应该已经是将皇子殿下当作旗帜前台,有自立的打算……”

“是吗?你确定你的想法吗?卿?”

说着,椅背后的女性彻底转了过来。

光亮中,她的真容暴露无遗——

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身材丰满而匀称——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眼下的泪痣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与神秘,但最让人无法忘却的,是她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晶莹剔透,反射着烛光,和艺术品似的。

“赛菲特陛下,您的意思是……?”

玛格丽特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困惑。

赛菲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平静。

“暂且撤下所有高卢利亚的办事处吧,停止所有探查行动。”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既然对方发出了挑战信,那么我们也要给予相应的诚意才是。”

玛格丽特有些愣神,但主君都这么说了,就意味着她不再需要提出意见,只要照做就好。

“是的。”她低下头,“不过小的还有一点想法,不知当不当讲。”

“说。”

“小的……怀疑那位其实是某个‘隐士家族’的代理人。”

赛菲特的手指停顿了片刻。

“玛格丽特卿,”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在这里倒是无妨,但是出去之后,要谨言慎行。不然的话……”

她手指敲响桌面,一副不悦的样子。

“不然,连朕这个帝国皇帝都保不住你。”

玛格丽特浑身一震。

“好了,你出去吧。”

“是,向帝国至高天致意,赛菲特陛下。”

玛格丽特恭敬地行礼,倒退着离开了房间,房门关闭的轻响后,房间再次陷入寂静……而赛菲特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动弹。

然后,她伸出手,拿过桌面上摆放的一张相框。

那相框有些陈旧了,边缘的镀金已经斑驳,里面的画像更是有些模糊不清,像是被反复抚摸过无数次,但依稀能辨认出那是一张一家三口的合影——男人、女人,和一个小小的婴孩。

赛菲特的指尖轻轻抚过画像上那个婴孩的脸。

“克塞妮娅……克塞妮娅……”

她喃喃着这个名字,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

有审视。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就让朕来看看,你能为我们做些什么吧……”

“不管你是隐士后裔,还是别什么的……”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痕。

这一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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