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直觉告诉她。

那不是幻觉。有什么东西在看着这里，在看着她。也许是神父，也许是那个叫雅阁的诡异家伙，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握紧剑柄，没有动。

地下室里，伤员们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喃喃祈祷。

奥莉薇娅靠在墙边闭目休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亚尔依然坐在几步之外，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手中的光枪虽然微弱，但随时可以出手。

雅丽丝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天亮后还有任务，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片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地下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所有人同时警觉起来。亚尔手中的光枪瞬间亮起，奥莉薇娅睁开眼，手已经按在剑柄上。雅丽丝翻身而起，毁灭之剑横在胸前。

进来的是兰德尔。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困惑。

“有人要见你。”他看着雅丽丝说。

“谁？”

兰德尔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

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漆黑盔甲的身影，从头到脚被金属覆盖，没有一丝肌肤露出。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金属摩擦声。背后背着两把大剑，剑身上缠绕着若有若无的绿色雾气。

雅丽丝瞳孔微缩。

她认识这副盔甲。

那是黑。维泽王国传说中的S级冒险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物。有人说他是人类，有人说他是怪物，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活物。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他很强，强到离谱。

雅丽丝从未见过他。或者说，没有人真正见过他。他总是穿着那副漆黑的盔甲，从不露出真容。

“黑？”兰德尔也有些惊讶，“你怎么...”

“我一直在看着。”黑开口了，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沉闷而冰冷，带着某种金属质感的回音，“从哥布林第一次进攻开始，我就在看着。”

他走到雅丽丝面前，停下。

雅丽丝握紧剑柄，直视着那副没有表情的漆黑面甲。

“你想做什么？”

黑沉默了片刻。

“你体内有锚点。”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神父的仪式，邃渊的入侵，哥布林王的剑...你都经历了。”

雅丽丝没有回答。

“我来给你一个选择。”黑继续说，“跟我走，去地下墓穴。那里有我三百年积累的力量，有我训练的死灵军团，有足以对抗深潜者的防御工事。你们可以在那里休整，等待反击的机会。”

雅丽丝皱眉。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黑又沉默了。

然后他抬起手，解开了头盔的扣环。

金属面甲被取下的瞬间，地下室里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人类的脸。

那是一颗骷髅头。苍白的骨骼，空洞的眼眶，上下颚之间没有任何血肉。但那双空洞的眼眶中，有两团幽绿色的火焰在跳动。

“因为我见过太多死亡。”黑说，声音变得更加空洞，带着死亡的回响，“三百年前，我还是一个普通的骑士。我守护的人死了，我的家园毁了，我拼命想要保护的一切，最后都化为了灰烬。我变成了巫妖，在地下建立了墓穴，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亡灵。三百年了，我见过太多像今天这样的场面。”

他看着雅丽丝，那双幽绿色的火焰平静而深邃。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眼睁睁看着悲剧重演，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今天，我看着王城沦陷，看着无数人死去。我可以继续躲在地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那样的话，三百年前的悲剧，就会重演一遍。”

他转头看向地下室顶，仿佛能穿透层层泥土，看到地面上的废墟。

“我不是什么圣人，也不在乎什么大义。我只是不想再看到同样的画面。仅此而已。”

雅丽丝盯着他，盯着那双幽绿色的火焰。

那火焰中燃烧着某种复杂的东西。

痛苦、不甘、执着，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你的伤。”她突然开口，“和盖尔打的？”

黑的动作微微一顿。

“你怎么知道？”

“猜的。”雅丽丝说，“你走路的速度，你摘头盔时的动作，你呼吸的频率...都在掩饰左腰的伤。而且那股绿色雾气，之前盖尔身上也有。”

黑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

“有意思。难怪你能活到现在。”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只是重新戴上了头盔，遮住那张骷髅脸。

“贝儿。”他唤了一声。

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女人，一头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背后，右眼下有一颗泪痣。她穿着黑色的女仆装，手中拿着一根造型古朴的法杖。

“黑大人。”她微微躬身，眼中满是敬意。

“这位是贝儿，地下墓穴的女仆长。”黑介绍道，“高级大法师，精通各类法术。她会留在这里，帮你们治疗伤员，布置防御。天亮之后，会有墓穴的亡灵来接应。”

贝儿向雅丽丝点了点头，那双眼睛清澈而平静。

雅丽丝看着她，又看着黑。

“她也是亡灵？”

“曾经是人类。”黑说，“五十年前，她所在的村庄被强盗屠戮，我路过时救了她。她选择跟我走。现在，她是墓穴里最优秀的法师之一。她相信我能保护好她，我也不会辜负这份信任。”

贝儿微微欠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伤员中间，开始施展治愈法术。柔和的光芒从她手中散发，那些重伤员的脸色明显好转。

雅丽丝看着这一幕，心中那个模糊的疑虑始终没有消散。

但她没有再多问。

“天亮之后。”她说，“我们会考虑。”

黑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对了，那个叫亚尔的。”他头也不回地说，“如果你想知道那个鱼人大祭司的下落，可以来地下墓穴找我。我知道他在哪。”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黑暗中。

地下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亚尔站起身，走到雅丽丝身边。

“你怎么看？”他问。

雅丽丝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他的故事...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她看向正在救治伤员的贝儿。

“而且，他留了个帮手。现在我们需要一切能帮上忙的人。”

地下深处，圆形密室。

神父站在圣杯前，看着杯中画面。画面上，黑刚刚离开地下室，贝儿正在救治伤员。

“巫妖...”他喃喃道，“三百年的老家伙，终于舍得出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杯沿。杯中的液体泛起涟漪，画面切换到另一个场景。

那里，无数亡灵正在集结，骷髅战士、僵尸、幽灵、还有更高级的死亡骑士。它们沉默地列队，等待着命令。

“有意思。”神父笑了，“想分一杯羹？还是真的想做救世主？”

他的笑容逐渐变得玩味。

“不管你想要什么，等仪式完成，一切都无所谓了。”

他低头看向圣杯，杯中液体表面浮现出他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苍老而疯狂。

“快了...很快了...”

废墟中，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

雅丽丝站在公会门口，看着远处正在燃烧的城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浓烟遮住了星辰。

深潜者的嘶鸣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人类的惨叫。

贝儿站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你为什么要跟他走？”雅丽丝突然问。

贝儿沉默了片刻。

“因为他救了我。”她说，“五十年前，我的村子被强盗屠戮，我躲在尸体堆里等死。他路过那里，把我从死人堆里翻出来，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走。我说愿意。”

雅丽丝转头看她。

“就这样？”

“就这样。”贝儿点头，“他从来不说什么漂亮话，也从不许诺什么。但他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力量，给了我一个家。这就够了。”

她看向远处的火光，那双眼睛依然平静。

“墓穴里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被他救下，被他收留。我们叫他‘黑大人’，不是因为他命令我们，是因为我们愿意跟随他。”

雅丽丝沉默。

贝儿也沉默。

两人就这样站在废墟中，等待着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