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门的时候,沈幽弥正在用一根筷子戳那个空鱼罐头的底部,无聊地戳,每次戳进去一点点,发出很轻的「咚咚」声。
江晚坐在桌边,没有抬头。
何志明站在门口,看了那根筷子一眼。
「你在做什么。」
沈幽弥内心:我也不知道——
【输出结果:「……练手速嘛。」】
何志明把门关上,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来。
他从裤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压在桌上。
不是报告,不是表格。是他自己的手写字,字很大,写得急,有几处划掉重写,墨迹深浅不一。
江晚把那张纸拉过来,看了一遍。
沈幽弥把筷子放下,走过去,站在江晚旁边,低头看。
她个子不够,踮了一下脚。
然后她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江晚没有说话,把纸松开了。
何志明看见了,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重新看桌面。
赋标。
原名贺国标,四十八岁,祖籍潮州,在维港市土生土长,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不是圣徒的人。
他比圣徒早。
九十年代末,维港市工业带开始衰退,大批工厂倒闭,冷冻厂那一片的土地价格跌到了谷底。贺国标用一个没有人说得清楚来源的第一桶金,把那片土地买下来了。
没有人问他钱从哪里来。
那年头,没有人问这种问题。
他先做冷链物流,后来做生鲜批发,再后来做进出口。每次转型都踩在点上,每次都赚了。
维港市的街坊叫他「贺老板」,后来叫「贺生」,再后来叫「标叔」——名字越叫越亲,距离越来越近,没有人知道他的地库里装着什么。
圣徒来的时候,他是第一批开门迎接的人。
不是被迫的。
是他主动去敲的门。
沈幽弥看完正面,翻到背面。
背面也有字,比正面写得更慢,更用力,有几个字压破了纸。
和勝楼。
正式注册的业务:生鲜冷链,进出口贸易。
实际业务:筛选池的前端供体收购,及不合格样本的后端处理。
「前端供体收购」——从难民区、废墟区、黑市,收购异种宿主。价格按异种等级定,像买牲口一样,有一套完整的估价体系。
「后端处理」——筛选池淘汰的样本,送进和勝楼,进地库,进冷库,进绞肉机。
出来的东西,混进生鲜批发的货里,进了维港市东区的几个菜市场。
三年。
这件事做了三年。
安全屋很安静。
窗外偶尔有风,吹过窗缝,发出一点声音,然后停了。
沈幽弥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没有动。
江晚坐在桌边,两手放在桌上,手背朝上,没有说话。
何志明端着茶杯,没有喝,就放在手里,让热气顺着手心透进去。
沈幽弥把那张纸翻过来,用手掌压住。
压了一下。
然后把手收回来。
沈幽弥内心:东区菜市场。
【系统备注:……】
她没有往下想。
她盯着桌面的木纹,看了很久。
何志明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发出声音。
「还有一件事。」
江晚:「说。」
「他有一个外号。」何志明停了一下,「街坊叫他的。不是骂,就是叫。」
「什么外号。」
「猪肉荣。」
安静了两秒。
何志明:「他年轻的时候在菜市场切过猪肉,刀法很好,从来不拖泥带水。」
没有人说话。
然后沈幽弥把棒棒糖从嘴的左侧移到右侧,用臼齿顶着。
「他现在人在哪。」
「白天在铜锣湾有个办公室,」何志明说,「就是一个普通写字楼,三楼,门口挂着贸易公司的牌子。晚上有时候去冷冻厂,有时候去跑马地的一个会所。」
「规律吗。」
「不规律。」
沈幽弥:「守卫。」
「白天两个,晚上四个,出行有车,司机兼保镖,本地道,用了十几年的人。」
沈幽弥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江晚。
江晚正在看那张纸的背面。
她用食指沿着「后端处理」那四个字,慢慢描了一遍。
然后她把手拿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那面墙上的裂缝消失在暗色里,看不见那一点绿,只有路灯的黄光打在墙面上,把整堵墙照成一片平的暗黄。
江晚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看着那面墙。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大车什么时候来。」
「这个月,最快后天。」沈幽弥说。
「后天之前,」江晚说,「我需要知道地库的结构。」
沈幽弥:「我去。」
何志明:「我陪你。」
沈幽弥内心:不用——
【输出结果:「……好。」】
何志明去厨房找吃的。
柜子里剩下两包公仔面,半袋米,几罐罐头,还有一瓶辣椒酱,盖子已经有点锈了。
他拿出那两包公仔面,烧水,把面饼掰开,煮进去。
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里水烧开的声音,汤滚起来的声音,筷子搅动的声音。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名单。
赋标那个名字旁边,她画了一个圈。
圆不太圆。
她用食指描了一下,把那个圆补了一点。
还是不太圆。
【系统备注:……您已经描了四次了。】
沈幽弥把手收回来,把名单翻过去扣在腿上。
何志明从厨房走出来,把两个碗放在桌上。
一碗推给沈幽弥,一碗放在江晚那边。
「没有青菜。」他说,「就这样。」
沈幽弥低头看着那碗公仔面。
汤是橙红色的,面条泡得有点软,表面漂着两圈油花。
沈幽弥内心:……不如鱼罐头。
【系统备注:……何志明煮的。】
沈幽弥内心:……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口,放进嘴里。
咸的,软的,有点辣。
她又挑了一口。
又挑了一口。
沈幽弥把那碗面吃完了。
一口没剩。
她把碗推到旁边,假装在看别处。
何志明端着自己那碗面,站在厨房门口吃,吃完,把碗放进水槽里,用冷水冲了一下。他走出来,看见沈幽弥的空碗,没有说话。
他把那个碗收走了。
江晚把那碗面吃了一半,放下筷子,重新打开地图。
「明天,」她说,「先查地库的通风口位置。」
「好。」
「轻装。不带枪。」
沈幽弥:「……不带枪?」
「进去的目的是看,不是打。」江晚看着她,「带枪,你会想用。」
沈幽弥内心:我不会——
江晚:「带枪,你会想用。」
沈幽弥把棒棒糖的棍子咬了一下。
【系统备注:……她说得对。】
沈幽弥内心:你也——
「好。」她说,「不带枪。」
江晚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何志明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背面那几行字。
「猪肉荣,」沈幽弥忽然说。
何志明抬起头。
「他那个刀法,」沈幽弥仰头靠在破沙发上,眼睛看着天花板,语气很平,「还好使吗。」
何志明看着她,看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你到时候可以问他。」
沈幽弥把棒棒糖咬断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江晚把地图翻了一页。
何志明重新低下头,看那张纸。
沈幽弥盯着天花板。
【系统备注:宿主,这是今天最后一根棒棒糖。】
沈幽弥内心:我知道。
【系统备注:……明天记得补货。】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截断掉的棒棒糖在舌尖上顶了一下,橘子味的,甜,然后咽下去了。
棍子还咬在嘴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那根光秃秃的棍子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在旁边桌上。
窗外有风,吹过窗缝,发出一点声音。
江晚翻了一页纸。
何志明把那张纸折好,压在桌角,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沈幽弥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东区菜市场。
三年。
那两个城防营的人。家里有人在冷冻厂。
活着吗,不知道。
阿玲的声音从记忆里漏出来一点——「我妈妈以前在医院做护工。我认识那个味道。」
沈幽弥把手放在胸口。
那枚草莓发卡隔着衣服,硬的,小的,就在那里。
她按了一下。
【系统备注:……宿主。】
「嗯。」
【系统备注:他们都记得的。】
沈幽弥看着那道裂缝,没有动。
然后她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放回身侧,手指碰到了沙发的扶手,那块包布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硬海绵,摸上去有一点毛,有一点涩。
她就那样摸着。
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摸着。
「明天几点出发。」
江晚没有抬头:「六点。」
「好。」
安静了。
何志明的呼吸慢下来,慢慢地,他睡过去了。
江晚还坐在桌边,翻纸的声音,一页,一页,很慢,很轻。
沈幽弥闭上眼睛。
后天。
大车后天来。
地库的通风口,明天查。
她在心里把这两件事过了一遍,过了一遍,再过了一遍。
然后什么都没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