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胡家豪宅的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那些还在狂欢的人群,突然觉得这种热闹显得那么虚幻。他摸了摸兜里的紫金卡,本该感到高兴的他,此刻心里却堵得慌。
他开始往回走。脚步机械而沉重。
街道两旁空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又在黑暗中消失。
他完全沉浸在胡镇山给出的震撼消息中。神代魔法、命核祭献、皇室的阴谋……这些词汇在他脑子里乱窜。他甚至在想,如果是林汐奈面对这些,她会怎么做?是直接崩碎那个圣域,还是拉着他的手,冷嘲热讽地看着那些皇室老头自寻死路?
等等……
林汐奈。
陆凛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由于酒意彻底散去,由于胡镇山的谈话耗费了太长时间,他此时才猛然惊醒——现在的时间,恐怕已经凌晨三点了。
而林汐奈走之前说的那句“今晚,不要跑太远”,此时像是一道催命的雷霆,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陆凛转过头,看向远处那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的破旧公寓。那里没有灯光,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坏了……”
陆凛感觉自己的酒气彻底变成了冷汗,顺着脊梁骨哗啦啦地往下淌。他甚至没敢动用魔力加速,因为他怕那种魔力波动会提前惊动那个正在黑暗中等待的恐怖存在。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向了公寓。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几乎凝固的杀气在空气中发酵。
当他颤抖着手把钥匙插进锁孔时,他甚至在心里祈祷:哪怕是二皇子现在派刺客来杀我也行,求求你,千万别是那种最糟糕的情况。
“啪嗒。”
门开了。
迎接他的,不是温暖的灯火,也不是红烧排骨的香气,而是一种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极致的寂静。
以及,在那寂静深处,两抹缓缓睁开的、如同血染般猩红的……魔瞳。
陆凛站在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右手颤抖着捏着钥匙,指尖由于过度的心理压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苍白。体内的酒气早已被凉飕飕的夜风吹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的凉意。
他想起胡大雷在酒桌上那副拍着胸脯保证“兄弟一生一起走”的蠢样,想起胡镇山那番关于“帝国命运”的豪言壮语,此时此刻,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轻得像是一团棉花。
他现在唯一的恐惧,来源于门后那个甚至不需要呼吸、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人间蒸发的女人。
“咔哒。”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沉重得像是在开启一口尘封千年的古棺。
推开门的瞬间,陆凛没有闻到预想中哪怕一丝一毫的火药味。
没有爆炸,没有崩解,甚至连一张歪掉的椅子都没有。
客厅里没开灯,唯有清冷的月光斜斜地洒在窗台上。在那片惨白的光影边缘,林汐奈静静地坐着。她没有瘫在沙发上,而是端坐在那张有些摇晃的木质餐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精美到极点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如天鹅般的颈项。银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芒,而最让陆凛感到心脏停跳的,是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红瞳。
那不是愤怒,那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绝望的、极度理智的“审视”。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起伏,却让陆凛瞬间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赤身裸体站在极地冰原上的错觉。
“回……回来了。”陆凛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学生,靠在门板上动弹不得。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点,甚至想挤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大雷他爹实在是太热情了,胡叔你是知道的,他那个人一高兴就喜欢拉着人忆往昔峥嵘岁月,我这也是为了……”
“为了胡家的前程,为了那张内院的入场券,为了那些能在酒桌上对你称兄道弟的‘伙伴’。”
林汐奈缓缓打断了他,她终于动了。她站起身,赤着如雪般晶莹的足踝,一步一步地走向陆凛。木质地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仿佛是行走在另一个维度的幻影。
“陆同学,你身上的味道,真难闻。”
她停在陆凛身前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在这个距离下,陆凛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混合着某种禁忌魔力的冷香。而她,却皱着眉头,鼻尖在陆凛的衣领处轻轻嗅了嗅。
“劣质的朗姆酒,油腻的烤肉,还有……至少十三个人的汗臭味。最让我不喜欢的,是那种名为‘热闹’的俗气。”
林汐奈抬起头,红瞳死死地锁住陆凛的眼睛。由于契约带来的感官共鸣,陆凛在这一刻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小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针扎般的刺痛。
“林汐奈,我只是……”
“嘘。”她伸出修长如白玉的手指,轻轻抵在陆凛的唇瓣上。她的指尖冷得像冰块,压在陆凛还残留着酒气灼热的唇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战栗。
“陆同学,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她微微侧过身,示意陆凛看向餐桌。
借着微弱的月光,陆凛看到了一盘已经彻底凝固的红烧排骨。那是林汐奈亲手做的。原本红润诱人的酱汁此时变成了深褐色的、干结的胶质,几块排骨孤零零地躺在盘子里,在冷寂的月光下显得格外落寞。
“我热了它三次。”
林汐奈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陆凛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委屈和狂乱,“第一次,是在晚上八点,我觉得那是你正好该饿的时候;第二次,是十点,我想着你可能被某些繁文缛节耽误了;第三次,是午夜十二点。”
她每说一个时间点,陆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到了两点的时候,我坐在那里看着这盘排骨,突然在想一个问题。”林汐奈凑近他的耳边,温热却带着寒意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我在想,陆凛这个名字,是不是只有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才会记得回家的路?而在那些觥筹交错、前途大好的时刻,这个名字的主人,是不是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洗掉身上关于我的‘魔女烙印’,去拥抱那个阳光普照的世界了?”
“没有!绝对没有!”陆凛猛地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辩解道,“我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知道我是谁的人!我只是……我只是想把胡叔的事情处理好,这样以后我们在这学院里才能真正安生下来……”
“安生?”林汐奈发出一声微弱的冷笑,那种笑容让陆凛心疼得发缩,“陆凛,你还是没明白。对我来说,这世界上唯一的‘安生’,就是你看着我。哪怕全世界都在爆炸,只要你的眼睛里只有我,我就觉得那是宁静。”
她突然用力推开了陆凛,转过身,背对着他,双肩微微颤抖。
“可你今晚把眼睛给了那些庸才,给了那些虚伪的权贵。你让他们敬你酒,让他们拍你的肩膀,你甚至对那个姓胡的小胖子露出了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毫无戒备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