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闯入耳朵的,是一道轻柔又带着几分欣喜的少女声音:“啊,醒啦醒啦!怎么样?胸口还疼吗?还有哪里难受?”
她的视线缓缓聚焦,从一片白茫茫的光影里,慢慢勾勒出眼前人的轮廓。
柔顺的粉白色发丝垂落在肩头,眉眼干净温柔,眼底盛着纯粹的担忧与暖意。
是那抹粉白色。
是她意识消散前,最后看见的颜色。
是她只在魔法少女协会的荣誉墙上见过无数次的身影——百灵鸟。
那是传说中第一支全员S级的魔法少女小队的核心成员,是站在所有魔法少女顶端的存在,是守护城市的英雄,是光芒万丈、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光。
对还只是B级、身负崩坏之力、注定要成为自爆武器的楚铃烟来说,她太过耀眼,耀眼到让她下意识想要躲避,耀眼到让她觉得,这份拯救,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楚铃烟沉默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死死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弯起,扯出一抹冰冷又自嘲的弧度。
为什么要救她?是觉得她还有利用价值吗?是觉得她这颗被刻上牺牲烙印的炸弹,还能拿去跟S级魔女换命吗?是觉得她这颗最终兵器,还能被打磨得更锋利一点吗?
爷爷已经死了,死在了她的面前。她失去了拥有的一切,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失去了作为楚铃烟活下去的所有理由。
爷爷最后的嘶吼,像一把冰冷的锤子,一遍遍砸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你是最后的希望!不能死在这种垃圾手里!”
希望……原来所谓的希望,就是让她成为一件没有感情、没有自我、只能在关键时刻引爆自己的最终兵器吗?
她眼底那点仅存的光,一点点、彻底熄灭了,连一丝火星都没有留下。既然所有人都把她当成武器,那她就乖乖做一件武器活下去好了。至少,这是爷爷的愿望不是吗?
百灵鸟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与死寂,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强行逼她交流,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既然不愿意说话,就好好休息一下吧。身上哪里不舒服,记得按床头的呼叫铃,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走远的。”
轻柔的话语落下,房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下仪器微弱的滴答声,冰冷又空旷。
楚铃烟独自坐在病床上,背挺得笔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声音不大,却隔着门缝清晰地钻了进来。
“……那是她作为勿忘我的使命........从第一位传承者开始,拥有这个名字的魔法少女,就该承担这份责任.........我们的培养计划,能让她成为对抗魔女最锋利的刀,最有效的底牌,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一个男人的声音冰冷、强硬、毫无温度,仿佛在谈论一件物品。
“不行.......你绝对不能就这样擅自......她有自己的........她不是你们可以随意........你不能这么对她!”
另一个声音急促又愤怒,是百灵鸟的声音。
楚铃烟面无表情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没有刻意去听百灵鸟说了什么。
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魔力却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她默默掀开冰凉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让她更加清醒。
她一步步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两人同时愣住,争执声戛然而止。
百灵鸟吓了一跳,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连忙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歉意:“啊……我们吵到你了吗?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们……”
楚铃烟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百灵鸟,直直看向站在一旁的男人。她认得他,军方特殊魔法作战部门的最高长官。男人面容冷硬如刀削,眉骨锋利,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像淬了冰的寒刃,没有半分温度,嘴角永远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漠的压迫感。在他的眼里,从来没有生命,只有可以消耗的资源,只有能达成目的的工具。
楚铃烟抬起头,对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容空洞、冰冷、带着极致的自嘲与绝望,没有半分生气。“我愿意参加你说的计划。”她平静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毕竟……我是你们的最终兵器,不是吗?”
“不,楚铃烟小姐,你误会了,我们没有把你当成武器,我们只是……”百灵鸟急忙开口,想要解释。
可楚铃烟已经彻底抬起了头。
那一刻,百灵鸟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曾经还带着少年青涩、藏着恐惧、藏着不甘、藏着对活下去的微弱渴望的眼睛,此刻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一潭彻底冻结的死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与空洞。
她静静地看着百灵鸟,一字一句,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在亲手埋葬曾经的自己:“百灵鸟前辈,以后请叫我勿忘我。”
“楚铃烟……已经死了。”
“忘了她就好。”
男人的脸上露出一抹得胜般的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傲慢的弧度,转头看向百灵鸟,语气带着胜利者的炫耀与冷漠:“你看,这是她自愿的,没有人强迫她。这是她作为勿忘我,最正确的选择。”
百灵鸟死死咬着唇,牙齿几乎要嵌进下唇的肉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抬手,示意勿忘我跟上,然后看着那个已经失去灵魂的少女,面无表情地转身,一步步跟着男人离开,背影单薄又冰冷,再也没有回头。
针对她的训练,残酷得超乎想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透支她的生命。军方要求她不断以自身为代价,小幅度催动崩坏之力,让崩坏与身体彻底融合,让她能随心所欲地掌控这份毁灭的力量。可崩坏之力本就是以生命为燃料的禁忌之力,每一次催动,都是在撕裂自己的经脉,侵蚀自己的内脏,让身体承受千刀万剐般的疼痛。
她的身体一次次变得遍体鳞伤,新伤叠旧伤,没有一刻是完好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崩坏之力留下的印记。疼痛,早已成为家常便饭,从最初的难以忍受,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她甚至已经感觉不到疼,只知道按照指令,一次次催动崩坏,一次次让自己濒临崩溃。
她开始出勤执行任务,作为孤星职阶的魔法少女,她永远是一个人行动,没有队友,没有支援,没有退路。每次战斗,她都不计代价地催动崩坏能力,哪怕身体承受不住,哪怕魔力暴走,也从不在意。
她的天赋高得惊人,在这种近乎自残的训练与战斗中,实力提升得飞快,一路从B级,稳稳冲到了A级的门槛,只差一步,就能踏入更高的境界。可她不在乎,不在乎实力强弱,不在乎荣誉,不在乎生死,她只知道,自己是武器,要完成任务,要在必要的时候,引爆自己。
就在她即将突破A级的那一次任务,她被派往一处偏远的空间裂隙,清理潜伏的魔女,却再次遭到了精心策划的伏击。
四名A级魔女,将她团团围住,黑色的魔力笼罩着整片区域,杀气滔天。
她看着包围自己的魔女们,非但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缓缓抬起头,露出了一抹疯狂又空洞的笑。“这个数量……也行吧。”她轻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就是你们了。”
魔女们的攻击瞬间袭来,凌厉的黑色魔力如利刃般刺穿了她的身体,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战斗服,顺着衣角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猩红的花。其中一名魔女冷漠地笑着,伸出手,狠狠捏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指尖的力道越来越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呵,传说中的勿忘我?也不过如此。”魔女的声音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可下一秒,魔女瞳孔骤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看见,被捏住喉咙、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少女,脸上竟然露出了兴奋的笑容,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
“我可是……最终的武器啊。”勿忘我轻声说,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换掉你们四个……勉强可以吧。”
她的身体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黑色裂痕,崩坏之力疯狂涌动,扭曲的毁灭能量在她体内暴走,自爆已经无法阻止,恐怖的威压瞬间席卷整片区域。
“不好!她要自爆!快退!”魔女们大惊失色,想要立刻后退逃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凌厉到极致的声音划破长空,带着满满的焦急。
“血蝴蝶!剑姬!快!拦住她们!”
是百灵鸟的声音!
下一秒,漫天血箭如暴雨般铺洒而下,瞬间刺穿了所有魔女的身体。远处一道银白色剑光一闪而逝,快到肉眼无法捕捉,凌厉无比,四名A级魔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当场一分为二。
尘埃落定,危机解除。
一只温暖而带着颤抖的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熟悉的粉白色发丝落在她的眼前。
又是那道粉白色的身影。
勿忘我看着她,眼底只剩麻木和厌烦。
“……这个女人,真碍事。”
这是她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