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隐约记得，那天自己再次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军方的人不见了，那些冰冷残酷的训练指令消失了，连一直笼罩在她头顶的压抑气氛，都像是被人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后来她才慢慢知道，是百灵鸟生气了。
那个平时总是笑眯眯、看起来软乎乎、有点傻气的前辈，是真真正正动了怒。
她直接动用了启明星小队最高级别的权限，以S级魔法少女的身份，强硬介入，硬生生把她从军方那批冷血之人的手里强制抢了回来。
那个女人，明明一副傻了吧唧、好欺负的样子，做起事情来，却是异常果断、雷厉风行，连军方那种只讲利益不讲人情的部门，都被她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
勿忘我靠在床头，目光轻轻落在病床旁的少女身上。
百灵鸟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她削着苹果。水果刀在她手里灵活转动，果皮长长地连在一起，不断垂落，一点都没有断。
她一边削，一边还絮絮叨叨、轻声细语地跟她说话，全都是些让她爱惜身体、不要总想着牺牲、不许再随便透支自己、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的大道理。
阳光落在她粉白色的发梢上，带着几分暖意。
勿忘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着她没完没了的念叨，终于忍不住轻轻开口，声音还有些病后的虚弱沙哑：
“你……很闲吗？”
百灵鸟握着水果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眨巴眨巴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一脸茫然又无辜：
“欸？什么意思？”
勿忘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双长久以来空洞麻木、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百灵鸟，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前辈可是万众瞩目的S级魔法少女啊。”她轻声说，“需要你们负责的任务那么多，那么危险，没有必要……在这里照顾我这么一个工具吧。”
她自嘲地轻轻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凉得像深秋的霜：
“虽然只是我自己多嘴奉劝一句……但是，百灵鸟前辈，还请不要在我这种定时炸弹身上，投注太多的情感哦。迟早会炸的，不值得。”
百灵鸟歪了歪脑袋，先是愣了几秒，像是没听懂她话里的绝望，随即又露出了那个软乎乎、可爱到让人不忍心责备的笑容，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事情是很多啦，只不过，魔法少女也是需要休息的啊。总把自己压得太紧，给自己太多压力，就算是S级，也是会受不了的啦。而且……”
她忽然放下水果刀，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勿忘我的眼睛，少有的露出了严肃又郑重的神情，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温柔地敲在勿忘我的心上。
“工具？定时炸弹？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自己。
小勿忘我，我们从来没有把你视作是工具，从来没有。”
勿忘我冷冷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疲惫。她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是吗？不过……也无所谓了吧。”
“勿忘我这个名字，在所有人眼里，本来也就是这样的存在吧。”
“注定要牺牲，注定要自爆，注定是最后的底牌……”
“哪怕是爷爷……”她的声音轻轻一颤，却还是硬撑着说了下去，“最后不也还是让我成为……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王炸吗？”
百灵鸟忽然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少女这副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的模样，眼底瞬间被心疼填满，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她放轻了声音：
“小勿忘我，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百灵鸟慢慢告诉了她，一段她从来都不知道的往事。
当初在她刚刚觉醒崩坏的魔力、继承“勿忘我”这个名号的时候，魔法少女协会就立刻重视起来。
因为这个传承太过特殊，太过危险，协会原本有一系列严密的安排，甚至已经规划好了对她的培养和保护计划。
而当时，负责接手这一切的人，正是百灵鸟。
可她的爷爷，那个一辈子经营武馆、一身傲骨、一辈子挺直脊梁、从不向任何人低头弯腰的老人，在得知消息之后，却亲自找到了协会，找到了百灵鸟。
那个从来都严厉、从来都强硬、从来都不肯示弱的老人，“咚”的一声，直直跪在了地上。
他红着眼眶，一遍遍恳求，声音沙哑颤抖，求魔法少女协会，不要把他的孙女当成消耗品，不要把她当成只能引爆的兵器，不要夺走她作为一个普通少女的一切。
他只求一件事——
让她自由选择，让她平安活着，让她不用背负那种注定死亡的宿命。
一向笔直的脊梁，为了她，弯了下去。
一向强硬的性格，为了她，软了下来。
而百灵鸟，答应了他。
所以这几年，她从来没有强行出现过，没有逼她训练，没有逼她战斗，没有把她拉进协会的安排里，只是远远地、默默地守着，偶尔悄悄去武馆附近，看一看她挥剑的样子，看一看她和爷爷相依为命的日常。
“他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啊。”
百灵鸟的声音轻轻柔柔，带着心疼，“能为了你，跪下求我们……他怎么可能会把你当成工具呢？”
“你是最后的希望。”
爷爷当年那句撕心裂肺的话，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可这一次，意思彻底变了。
那不是让她去牺牲、去换命、去成为炸弹的希望。
而是——
你是爷爷活下去的希望，是你自己人生的希望。
勿忘我整个人僵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所有构筑多年的冰冷、麻木、自我厌恶，在这一瞬间轰然崩塌，碎得彻底。
原来……不是的。
原来她不是被抛弃的。
原来她不是只能被利用的。
原来她……一直都被人拼尽全力地珍惜着、爱着。
“请、请您先出去，好吗？”
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指节用力得发白。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疯狂涌出，顺着指缝滑落，一滴滴砸在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崩溃失控的样子。
百灵鸟没有再多说一句，没有追问，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站起身，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转身，轻轻关上了房门，把所有的情绪与空间，全都留给了她一个人。
后来的一段日子，勿忘我的身体在平稳中一点点恢复。伤势好转，精神也渐渐缓了过来，只是她依旧不太习惯和百灵鸟相处。
这个自称为她老师的家伙，实在太吵了。
一会儿给她带小蛋糕，一会儿给她挑好看的发饰，一会儿凑过来摸摸她的头，一会儿又叽叽喳喳跟她讲今天路上遇到的小事，软乎乎、黏糊糊的，总让她心跳乱得一塌糊涂，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直到有一天。
百灵鸟不知道从哪里翻来一副无镜片眼镜，一本正经地戴在脸上，努力收敛了平时的跳脱，对着她叉着腰，在脸上拼命挤出一抹慈祥又温柔的笑容，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喊：
“叫妈妈！”
勿忘我：“……………………”
她长这么大，很少这么彻底无语过。
下一秒，她就眼睁睁看着某个刚才还一脸“慈祥”的少女，瞬间红着脸慌慌张张地从枕头下摸出一本厚厚的书，封面赫然写着——
《打开心扉：那就成为她的妈妈》
她急急忙忙地来回翻页，嘴里还碎碎念地小声嘀咕：
“奇怪了……书上教的，怎么没用啊……难道是我台词不对吗？”
勿忘我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地、轻轻地叹了一句。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只是……
被百灵鸟前辈轻轻摸摸头的时候，真的很舒服，暖得让人想一直赖着不走。
被她认认真真夸奖的时候，心里会甜滋滋的，连嘴角都会不自觉上扬。
被她在额头上留下轻轻一个亲亲的时候，会瞬间脸红到耳根，心跳快得快要炸开。
此刻，她正乖乖缩在百灵鸟温暖柔软的怀里，脸颊轻轻贴着对方的衣襟，闻着那股让人安心的淡淡气息。
勿忘我小声地、带着一点点害羞、一点点别扭、又满满都是依赖，认认真真、软软糯糯地嘟囔了一句：
“真是的……最喜欢老师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