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不像是透过空气震动传递的物理音波，更像是某种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低语，优雅、温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莱娅的手心冒出了细汗。她能感受到埃米尔修士长在那一瞬间也紧绷了身体，老头子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正透着一种几十年职业生涯磨练出的老辣，但即便如此，面对一个活生生的灵族布道者，他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修士长，如果你现在打算跑，我不建议，毕竟你绝对跑步赢，我建议你直接自杀，那样比较快。」莱娅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

「闭嘴，孩子，妳怎么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正在思考如何以『神皇的威严』来感化这位……长得很帅的异端。」埃米尔一边嘀咕，一边悄悄把手伸进袖子里，似乎想抓点什么。

祭坛上的布道者——那位拥有深棕色长发的灵族男子，缓缓走下阶梯。他的动作流畅得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每一步都踏在周围信徒低吟的节奏点上。

「不必紧张，同胞，以及这位……迷途的长者。」布道者微笑着，他的眼神始终锁定在莱娅身上，那是一种充满探索欲的目光，「我叫艾洛克，是美与丰饶之神莉莉娅斯的使徒。在卡莱诺这片充满钢铁与陈腐教条的荒原上，能见到一位纯净的同族，这简直是莉莉娅斯赐予的奇迹。」

「奇迹通常伴随着麻烦，艾洛克先生。」莱娅冷淡地响应，她拉了拉身上的修女服，试图让那圣洁的布料给予自己一点安全感，「我们只是……迷路的观光客，路过此地寻找失去的灵魂，或者是三块王座币。」

「王座币？那种刻着邪恶帝国象征的臭金属？」艾洛克轻笑一声，随即他修长的指尖轻轻一弹。

「嘶——」

一声轻响，祭坛四周的香炉突然喷发出浓郁的紫色烟雾。

「小心！毒气！」埃米尔修士长惊叫一声，正打算掩住口鼻，但他动作快不过烟雾扩散的速度。

那烟雾带着一种极致的甜香，像是揉碎了一万朵深夜绽放的夜来香。莱娅看着那烟雾迅速蔓延开来，原本跪坐在地上的数十名信徒，甚至连眼皮都没颤动一下，就集体歪倒在地，发出了沉稳的呼吸声。

而埃米尔修士长，这位刚刚还在夸耀自己体能的老人家，只来得及嘟囔一句「这香味……真不赖……」，就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莱娅眼疾手快，侧过身用菜篮接住了修士长的脑袋，免得他那原本就不怎么灵光的脑袋在石板地上撞出老人痴呆。

「修士长？老混蛋？酒鬼老头？」

莱娅推了推他，埃米尔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脸上竟然还带着一丝诡异的幸福微笑。

整个地下集会场，除了那些陷入沉睡的信徒和倒地不起的修士长，只剩下艾洛克与莱娅对峙着。

「这对灵族无效。」艾洛克平静地说，他看着莱娅那双依然清澈且充满戒备的眼睛，「这是『梦境之华』的花粉，能让所有非灵族生物进入最深沉、最美好的梦境。对于我们而言，它仅仅是芳香剂而已。」

莱娅深吸了一口气，确实，除了觉得鼻子有点痒之外，她没有任何不适。但这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状态，反而让她觉得毛骨悚然。

「艾洛克先生，你把我的『债务人』搞睡着了。」莱娅站直身体，虽然个子娇小，但气势却一点没弱，「在帝国的法律里，你这算是非法禁锢加上公共危险罪。如果你现在叫醒他，我可以与这老家伙讨论一下，考虑不把这件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仲裁官们。」

「仲裁官？妳不会是为了法务部那张价值三块王座币的废纸而来的吧？」艾洛克走近了几步，他在莱娅前方三米处停下，优雅地欠身，「我对妳非常感兴趣，小凤凰。妳身上穿着那个伪神的服饰，呼吸着腐败的空气，灵魂却依然闪耀。告诉我，是什么支撑着妳在这一群猴子般的生物中生存？」

莱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大脑飞速转动。她知道艾洛克这种「灵族优越感」爆棚的性格，普通的回应是没用的。而且艾洛克既然是一位使徒，那他绝对有不输艾斯潘多的实力，如果硬拼，她这具连魔力都没有的「身体」根本没有胜算。

于是，她决定借用一下那个人的名号。

「支撑我的，并非你口中的『伪神』。」莱娅微微仰起头，眼神变得幽邃且冷冽，那是她在空间里模仿莱万提娅时的语气，「我名莱娅，但我行走于世，乃是受『魔法与智慧之神——莱万提娅』的指引。」

「莱万提娅？」

艾洛克愣住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那是一位早已消逝在旧日残梦中的神……妳竟然自称是祂的人？」

「消逝不代表不存在，艾洛克。」莱娅语气平淡，手却悄悄摸向了怀中那本看不见的《智慧之书》，「智能从不凋零，只是在等待合适的容器。如果你真的追随莉莉娅斯，你应该能感受到我灵魂深处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频率。」

艾洛克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就在他打算进一步试探时，集会场深处那道厚重的紫色门帘后，突然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呵呵……艾洛克，你真是个迟钝的木头。」

随着那声音响起，空气中的紫色烟雾彷佛受到了某种召唤，自动向两侧分开。

一个女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一瞬间，整个空间中黑暗的地方都彷佛被她的光芒点燃了。

那是一名极其美貌的灵族女性——或者说，是一位披着灵族身体的女神。她拥有一头比莱娅更长、更闪耀的银白色长发，发梢拖曳在地面上，散发着微弱的光萤。她的身材曼妙得让人屏息，那件近乎透明的紫色丝绸长袍根本遮不住她那完美的曲线。与莱娅这种「幼儿体型」相比，眼前的女子简直是丰饶与美的具体化身。

最让莱娅惊讶的是，对方的长相与自己竟有五分神似。

「莉莉娅斯大人！」艾洛克立刻单膝跪地，头深深埋下，语气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敬。

「好了，起来吧，忠诚的艾洛克。」莉莉娅斯摆了摆手，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天生的慵懒。她赤着足，缓缓走到莱娅面前，绕着这个矮小的修女转了一圈。

莱娅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一种强大的神性能压迫，但奇怪的是，这种压迫感中并没有恶意。

「确实是莱万提娅的味道。」莉莉娅斯凑到莱娅的颈间嗅了嗅，温热的呼吸让莱娅缩了缩脖子，「那股浸入骨髓自命不凡、又酸又臭的『智慧』味，哪怕隔着一整个位面我都闻得出来。」

「莉莉娅斯大人……」莱娅有些尴尬地开口，「您认得我……我的主子？」

「认得？我们以前可是经常在一起喝茶讨论『灵魂对称美学』的好闺蜜。」莉莉娅斯站定，对着莱娅露出一抹释然且灿烂的微笑，「不过，那家伙居然没有夺舍妳？这不像她的作风。那个控制狂居然愿意让妳保有自我的意识，还让妳在外面乱晃？」

莱娅叹了口气，心想：那是因为她夺不了啊，神明大人。

「女神大人说……我是个『不讲道理』的变数。」莱娅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莉莉娅斯盯着莱娅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像捏小猫一样捏了捏莱娅的脸颊。

「有趣！太有趣了！」女神娇笑起来，声音如银铃般悦耳，「既然是莱万提娅看中的人，那我自然不能亏待。艾洛克，收起你的敌意，这位小修女可是贵客。」

艾洛克虽然一脸疑惑，但还是恭敬地应道：「是，莉莉娅斯大人。」

「所以……莉莉娅斯大人。」莱娅趁机开口，她指了指地上像死猪一样的埃米尔，「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把这场非法集会……稍微演得象样一点？」

莉莉娅斯挑了挑眉：「演得象样一点？」

「实不相瞒，地上的这位老人家欠了我一大笔钱。」莱娅一脸沉痛地说道，「他接了法务部的委托来调查你们。如果他空手而回，我就拿不到那三块王座币的报酬。所以，我希望两位能稍微『撤退』一下，留下一点点无伤大雅的『异端证据』，让他能回去交差领赏。」

艾洛克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妳竟然要神明配合妳骗取那微不足道的钱财？」

莉莉娅斯却笑得更开心了，她花枝乱颤地拍着艾洛克的肩膀，「哈哈！莱娅，妳果然很有趣！莱万提娅那个老古板一定会被妳气疯的！为了三块王座币，竟然指使神明演戏……这简直是世界上最美的艺术！」

女神止住笑，美眸流转，「我可以答应妳。艾洛克，等一下妳把这几箱『梦境之华』的残渣留给他们，然后我们换个地方去传播美与丰饶。毕竟，我也待腻了这个充满铁锈味的地下室。」

「可是，大人……」艾洛克还想说什么，却被莉莉娅斯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过，莱娅。」莉莉娅斯靠近莱娅，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莱娅的修女领口，声音变得低沉而诱人，「神明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这次我帮妳，妳就欠我一个人情。将来如果我需要妳上刀山下火海，做一些不符合妳利益且危险的事，妳可不能拒绝喔。」

莱娅背后一凉，有一种自己被设计的错觉。

「……只要不触及原则问题。」莱娅勉强答应。

「成交！」

莉莉娅斯打了个响指。顷刻间，那股浓郁的紫色烟雾迅速收拢，连同她那绝美的身姿也开始变得透明。

「艾洛克，撤离。记得把现场布置得像是『遭遇战后仓皇逃窜』的样子。」

「遵命，大人。」艾洛克深深看了莱娅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怀疑，也带着一丝「妳好大胆」的佩服。

随着神力的波动平息，地下集会场恢复了昏暗。艾洛克动作熟练地推倒了几个香炉，撒落了一些看似可疑的紫色粉末，然后像幻影般消失在暗门后。

莱娅长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

「好了，接下来是演技时间。」

她走到埃米尔修士长身边，先是收起了自己的菜篮，然后用力掐住老头的人中。

「修士长！修士长！快醒醒！异端要跑啦！」

「唔……喔喔！」埃米尔猛地惊醒，整个人像弹簧一样跳了起来，还顺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刻满符文的小刀（莱娅这才发现这老头居然藏了武器），「人在哪？异端在哪？神皇在上，我刚刚梦见我在酒池肉林里……」

「他们跑了！」莱娅指着空荡荡的祭坛和地上那些「昏迷不醒」的信徒，装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刚刚那阵烟雾有毒！您突然晕倒了，我拚命呼唤神皇的名字，才勉强没让那棕发的恶魔靠近！他们走得很匆忙，留下了一堆奇怪的药粉！」

埃米尔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那些还在睡梦中的信徒，揉了揉后脑勺。

「我晕倒了？怎么晕的如此之快！我可是瞬间摀住口鼻了……」

「您不仅晕倒了，您还流口水了。」莱娅无情地指着他领口的一块湿渍，「不过没关系，您看！那边那些箱子里全是证据！我们立大功了，修士长！」

提到「立大功」，埃米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向那些艾洛克留下的箱子，翻看着里面发光的紫色残渣。

「天啊……这成色，这诡异的未知粉末……这绝对是大案子！法务部那些家伙看到这个一定会疯掉的！」老头兴奋得手舞足蹈，「三块王座币？不，这起码值五块！哈哈！小莱娅，我们发财了！」

看着修士长兴奋的背景，莱娅靠在冰冷的墙上，无奈地叹了口气。

虽然赚到了钱，还拿回了修士长所欠的债，但她的心里却一点也不轻松。

莱万提娅、莉莉娅斯……这些原本只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祇，似乎正以一种她无法掌控的方式介入她的生活。

「人情债啊……」莱娅低声呢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纤细的手掌，彷佛还能感受到刚才莉莉娅斯指尖那冰冷而湿润的触感。

在这个被神皇统治的世界里，灵族的旧神们正如同地底的岩浆，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涌动。而她，这个小小的、只想平凡生活的修女，似乎正被推向这场激流的最中心。

「喂！小莱娅！别发愣了！」埃米尔修士长扛起一箱证据，红光满面地喊道，「快走！趁着那些信徒还没醒，我们赶紧回去交差！今晚我要去『四季』喝最贵的……不，今晚我要先把欠妳的钱还了！」

「你最好记得双倍，修士长。」

莱娅收起纷乱的思绪，换回了那副职业性的乖巧笑容，快步跟了上去。

卡莱诺的阳光依然被厚重的云层遮挡，但对于此刻的莱娅来说，至少那一枚枚金灿灿的王座币，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至于欠神明的人情债？

那是明天才需要头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