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转过身,一只手轻轻揽着芙露拉的肩膀:

“蕾妮,这是芙露拉。半路上救下来的。”

芙露拉闻言,立刻从塞西莉身后探出小脑袋,金发乱蓬蓬地翘着,尖耳朵兴奋地抖了抖,仰起小脸,声音甜得发腻:

“蕾妮姐姐好~!我是芙露拉!”

蕾妮的笑容却僵在脸上。她眯起眼,上下打量芙露拉两秒,忽然“啧”了一声,伸手就去拉芙露拉的胳膊:

“你是不是不知道救护帐篷的位置?来来来,姐姐带你过去,那儿有热牛奶、软被子,还有专人给你讲睡前故事。”

“等等!她没受伤,不用去救护帐篷。”

塞西莉一把按住蕾妮的手腕,眉头微皱。

蕾妮挑眉,松开手,双手抱胸:

“没受伤你把她带回营地干嘛?”

塞西莉顿了顿,目光落在芙露拉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上,轻声道:

“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蕾妮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声音拔高:

“没地方去就让她住你这儿?!”

塞西莉点头,语气自然:

“有问题吗?”

蕾妮双手抱胸,气势汹汹:

“问题可大了!——你不是一直独来独往,不让别人睡你床的吗?连我上次喝醉了想借宿,你都把我扔到外面去守火堆!”

塞西莉瞥了她一眼,平静道:

“这是单人床,只能一个人睡。”

蕾妮顿时不高兴了,指着床上的芙露拉:

“那为什么让这小鬼上你床?!”

塞西莉低头看了看芙露拉那小小一团的身子:

“她这么小一只,挤一挤也能睡。”

蕾妮闻言,脸颊鼓起,像只被抢了食物的松鼠。她忽然撒泼般嚷道:

“不公平!我也是很小一只,我也要上床!”

说着就往床上扑,双手张开要抱住床沿。

塞西莉眼疾手快,一把挡住她,声音带着无奈:

“你都这么大个人了,丢不丢人?”

蕾妮被推开,揉着鼻子抱怨:

“塞西莉你偏心!明明我比她先认识你!”

塞西莉叹了口气:

“蕾妮,你可是堂堂的圣骑士,你要再这样闹,我就不理你了。”

蕾妮撇撇嘴,双手投降:

“好好好,我认输了,行了吧?”

塞西莉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拿起之前那瓶黑陶小瓶,拔开蜡封,递给芙露拉:

“来,给你。”

芙露拉眼睛亮晶晶的,双手接过瓶子,先是甜甜地道谢:

“谢谢塞西莉!”

然后转头看向蕾妮,眨巴着大眼睛:

“也谢谢蕾妮的酒~”

她小口抿了一口,酒香溢出,尖耳朵满足地抖了抖,脸上露出幸福的陶醉表情。

蕾妮看着看着,忍不下去了,忽然伸手一把夺过酒瓶:

“不准喝!这可是我的宝贝酒,小孩喝什么酒!”

塞西莉皱眉:

“蕾妮,你不是已经答应把酒给我了吗?”

蕾妮把瓶子往身后一藏,另一只手叉腰:

“我只说过给懂酒的人!什么时候说过给小鬼喝了?”

塞西莉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这要求也太高了,小孩怎么可能懂酒?”

“不懂酒就该喝牛奶,而不是跟大人抢酒!”

蕾妮正要转身把瓶子塞回木箱…

芙露拉突然开口,声音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笃定:

“这是瓶好酒……纯麦芽基底,第一道糖化用了黑麦壳过滤,第二道才加的蜂蜜。发酵桶是旧葡萄酒桶改的,内壁刮了三层,还留了去年残存的酒泥,所以尾韵里有淡淡的李子干味……”

芙露拉一口气说完,尖耳朵轻轻抖了抖,像在回味。

蕾妮的动作僵在半空,瓶子差点从指间滑落。

“……你说什么?”

芙露拉眨眨眼,继续道:

“最后蒸馏用了铜壶,三次回流,切头去尾只留心。酒精度五十度以上,但喝起来像四十五,因为太甜了……”

“……”

蕾妮的手僵在半空,她瞪大眼睛,盯着床上那团金色的小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人用铁锤敲碎了她的常识。

——这不可能。

她是蕾妮,是个出了名的酒鬼,圣骑士中唯一一个嗜酒如命的女人。

她喝过王都的陈年葡萄酒,尝过边境矮人部落的烈麦酒,甚至偷偷潜入过贵族的私人酒窖,品过那些标价能买下一座庄园的珍酿。这瓶酒,是她去年从一个隐退的酿酒大师手里换来的,那老头子为了避税,把配方拆得七零八落:糖化交给一个瞎子,蒸馏交给一个哑巴,发酵桶的刮层和酒泥残留,更是只有老板本人和蕾妮这个老顾客才知道。除此之外,没人能拼出全貌。

可眼前这个小鬼——这个看起来连十岁都不到的小萝莉,—口气说出了所有细节。

——这小鬼是怎么知道的?

蕾妮的喉咙发干,空气中的酒香突然变得苦涩。

她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瓶子差点从指间滑落,幸好她及时攥紧。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幻觉?恶魔的幻术?还是这小鬼是酿酒大师的私生女?不,不可能,那老头子早就绝后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塞西莉,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塞西莉!你教她的,对吧?肯定是你!不然一个小孩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塞西莉正蹲在床边,帮芙露拉整理乱蓬蓬的金发,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

“我教她?怎么可能?我又不喝酒,更别说酿酒了。”

蕾妮不信,她死死盯着塞西莉的眼睛:

“那肯定是你去请教别人了!找了酒窖的管事,或者王都的品酒师,然后编成故事教给这小鬼!对,就是这样!你想让我和小鬼好好相处,所以才故意演这场戏,对吧?!”

塞西莉叹了口气,她揉了揉眉心:

“蕾妮,冷静点,我说过不是了。我也很惊讶,好吗?”

但蕾妮还是固执己见。她双手抱胸,把瓶子护在身后,像护着最后的领地:

“我不管!你肯定有鬼!塞西莉,你太了解我了,知道酒是我的命根子,所以才想出这招让我服软!哼,我不会上当的!酒是我的领域,我太清楚了——”

没错,蕾妮太清楚了,酒是一种抚平痛苦的饮料。只有经历过痛苦的人,才懂得酒的美妙。

一个小孩子,只可能懂得知识,背背书、记记配方,可她绝不可能懂得痛苦。那些细节,她可能是偷听来的,或者学来的,但品味……品味是装不出来的。只有老酒客,才能喝出那股藏在甜腻后面的、李子干般的酸涩回甘,才能明白酒中所蕴含的痛苦。

缺乏人生阅历的小孩,是不可能懂得痛苦的。

——但是蕾妮想错了

“这瓶烈酒,是经历过某种痛苦的人,才喝得下去的酒。”

芙露拉轻轻说道。那双大眼睛里,闪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幽深光芒。

“!”

闻言,蕾妮的呼吸一滞。

芙露拉伸出小手碰了碰瓶身,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

芙露拉声音轻得像叹息,继续说道:

“这不是给快乐的人喝的。是给……那些活着却像死了的人,喝的……蕾妮姐姐心里,一定藏着很多事情吧。”

“……”

闻言,蕾妮的脸色煞白。瓶子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干草铺的地面上,发出闷响,酒液溅出,瞬间被干草吸收,留下一滩深色的痕迹。

“……”

蕾妮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大笑,想说这是胡编乱造,可喉咙里只挤出一丝干涩的气音。

她知道,那是真的。

——她懂。

蕾妮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她扶住木箱,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芙露拉。那张小小的脸,此刻不再是孩子,而是一双经历过痛苦而又释然的眼睛。

“对不起……蕾妮姐姐,说了话惹你不开心的话,我这就出去。”

芙露拉说完便转身朝帐篷门口走去。

“别走!”

蕾妮猛地冲上前,一把抓住了芙露拉的手腕。

她抹了抹脸,声音沙哑中带着释然:

“姐姐认输了,行了吧?这酒撒了,姐姐再给你找一瓶更好的。比这瓶……更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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