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正为两个姨姨紧绷着神经,蝴蝶结的幽光在掌心一明一灭。

而在废墟那边,主厨还在强撑。

他漆黑空洞的眼睛里,淌出了血泪。

浓稠的暗红血泪顺着颧骨淌下,滴在碎石上。

渗血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脊背弯曲。

他骨头咯咯作响,双臂的肌肉在皮肤下剧烈跳动。

身体在颤抖,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可那石头像一座山,死死压着他,纹丝不动。

过度的力量透支让他精神恍惚起来。

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废墟和血雾都化成了一团浑浊的暗色。

然后,在那片浑浊里,他看到了一个人。

“臭小子,别趴在地上啊!”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赶紧起来吃包子!”

主厨愣住了。

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他面前。

他一手拿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另一只手朝他伸过来。

老人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一种嫌弃又心疼的笑。

“师……傅?”

主厨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几乎听不清。

他原本撑在地上的手不由自主的抬了起来,颤巍巍的朝着虚空伸过去。

记忆里师傅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了。

师傅身后,跟着一个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小女孩,探头探脑的往这边张望。

还有师兄,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嘻嘻的看着他。

再往后,是他记忆最深处的那间小店铺。

陈记包子铺。

简陋的木头招牌,歪歪扭扭的毛笔字。

门口支着一口大蒸锅,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丝丝缕缕的飘出来。

记忆的走马灯转动,画面变化。

“小子,你有名字吗?”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师傅时,老人蹲在他面前问的话。

他撒了谎。

“我有。”

其实他没有名字,从来没有过。

“我叫包子。”

他说的很认真。

因为他觉得包子好吃。

他当时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一辈子的包子,所以名字也叫包子。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包子包子,简单朴素,也是好名字。”

“行,以后你就姓陈,叫陈包子。给我当学徒,行不行?”

他拼命点头。

走马灯继续转动。

“师兄,别做包子了!陪我出去玩嘛!”

“师妹,等我把这一笼做好。”

他歉意的笑笑,手底下的面团继续揉着。

小师妹气鼓鼓的鼓着腮帮子,两根麻花辫一甩,转身跑了。

那个可爱的模样,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

画面再变。

“师弟,你是不是喜欢小师妹?”

师兄一脸八卦的凑过来,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憨厚的笑了,用力的点了点头。

墙角后面,偷听的小师妹红着脸缩了回去,脸颊红扑扑的,心跳的咚咚响。

画面流转。

“臭小子,我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那天,师傅把他叫到跟前,难得的收起了嬉笑。

“你的厨艺,是天才级的。我收了个好徒弟啊。”

嘴上还叫着臭小子,可满是皱纹的脸上藏不住笑意,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那种骄傲和满意,是百分之百的,一丝都不掺假。

画面不停变换,走马灯越转越快。

那间简陋包子铺里发生过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在那里长大,在那里学艺。

有师傅骂他臭小子,有师兄跟他八卦,有小师妹鼓着腮帮子跺脚。

记忆清晰的像是昨天的事。

主厨满是血污的嘴角,不由自主的弯了起来。

可眼中的血泪却涌的更凶了。

血珠滴答滴答落在地上,绽出一朵朵暗红的血花。

就在这时,他面前的虚空中,浮现出了一个影像。

陈记包子铺。

那间简陋、破旧,却充满了他全部幸福记忆的小店铺,以虚影的形态出现在半空中,散发着柔和的暖光。

不刺眼,不灼热。

那光芒就像冬天灶台上蒸笼冒出的热气,像清晨第一缕照进铺子里的阳光。

暖光落在主厨的脸上,落在那张被痛苦和血泪折磨的扭曲的脸上。

温暖的力量顺着光,注入他即将丧失生机的躯体,点燃了复苏的火种。

主厨流着血泪的双眸看着那间包子铺的虚影,他笑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染血的大白牙。

这个笑容,和墙角照片上那个在案板前揉面的少年,完完全全重叠在了一起。

他依旧是那个保留着赤子之心的少年。

他的双手重新撑在地面上。

一点一点,缓缓发力。

黑色的巨石压的他骨头咯吱作响,每撑起一寸都像在对抗整座大山的重量。

但他没停。

一寸,两寸,三寸。

膝盖离开了地面。

腰板一点一点挺起来。

主厨,顶着那块如山般的黑色巨石,站起来了。

笼罩全场的血腥气开始消散,掐住众人喉咙的窒息感如潮水般褪去。

空气重新灌进每个人的肺里。

众人睁开眼,看到的是废墟中站立的主厨。

他满脸血泪,佝偻着背,头顶压着一块漆黑的巨石。

他在笑。

痴痴的笑着,像个傻子。

陈记包子铺的虚影散发出最后一波暖光,照在在场每一个人身上,驱散了他们体内的寒意和不适。

然后,虚影化为一道流光,缓缓钻入了主厨的眉心,消失不见。

一切归于平静。

主厨站在废墟中。

漆黑的巨石依旧压在他身上,像是某种无法摆脱的桎梏,像是一颗巨大的畸形毒瘤,长在了他的脊背上。

他甩不掉,也卸不下。

重压让他只能佝偻着背,像一个永远直不起腰的老人。

但他站着。

有什么东西在支撑着他,让他哪怕被压成这样,也不会再倒下去。

主厨的目光先是看向白夜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

“你们应该也看到我的记忆了。”

他顿了顿。

“你们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全场寂静。

没有人敢开口,没有人敢评价这个问题的对错。

主厨也不在意众人的沉默。

他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某个不存在的人闲聊,继续用那沙哑的声音说着。

“以前小师妹睡不着的时候,总会在床上傻傻的数饺子。一个,两个,三个……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他的语气很轻,轻的像以前哄小师妹睡觉的语气。

回忆起小师妹可爱的模样,他又不由痴痴的傻笑。

“不知道你们在深夜辗转难眠的时候,会数什么呢?”

依旧没有人回答。

“看来你们不会辗转难眠啊。”

主厨低低的笑了一声,笑容惨白。

“而我,每天都是如此。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会细数,过去犯下的每一个错误。”

说完这句话,他重新低下了头。

暗淡的光线里,他的上半张脸笼罩在巨石投下的阴影中。

只露出染着血迹的下半张脸,和那个已经收起来的笑容。

一股无声的懊悔和悲伤从他身上蔓延开来。

主厨动了。

他就这样佝偻着背,驼着那块仿佛长在脊梁上的巨石,颤巍巍的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地面被踩出深深的裂纹,碎石迸溅。

一个血脚印深深陷进地面。

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布满裂纹的血色脚印,似乎这片大地都承受不住他背上的重量。

他就这样步履蹒跚,一步一步,朝着黑雾的方向走去。

众人默默的让开了一条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

他们只是站在两侧,目送着这个佝偻的背影,走进翻涌的黑雾中。

黑雾吞没了他的身影,只有地上那一串长长的血脚印,证明他来过。

下雨了。

天空中落下了雨点。

苏霜儿抬头,伸手接了一滴。

掌心里是暗红色的。

血雨。

“进车里!”

苏霜儿脸色一变,一把推着白夜的自行车往车里躲。

血雨越下越大,打在废墟和碎石上,溅起暗红的水花。

血雨配着黑雾,天地间一片混沌,什么都看不清了。

天空中又有突变。

刺目的白光出现,一条条白色光线纵横交错。

巨大的白色网格从穹顶铺展开来,由一道道刺目的白光交织而成,像一张画在天幕上的棋盘。

刺目的白光强行驱散了黑雾。

天地之间骤然明亮起来。

可那血雨还在下,被白光照亮后,显得更加猩红诡异,像整个天空在流血。

众人在惨白的光线和猩红的雨幕中,再次看到了主厨的身影。

他还在走。

佝偻着背,顶着那块漆黑的巨石,在血雨中蹒跚前行。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正朝着不远处那道诡异裂缝走去。

一步,一步,一步。

直到消失在裂缝的边缘。

“哒。”

一声清脆的响动从天空中传来,像是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

明明声音清脆,却让人听的心中莫名沉闷。

“哒。”

又是一声。

明明血雨哗哗的下着,大到几乎要盖过一切声响。

可这哒哒的声音,却无比清晰的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白夜也听到了。

灵魂体的她,听的比任何人都清楚。

清脆,轻巧,一下接着一下。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的下着棋。

天空中的白色网格开始变化。

一颗刺目的白子从天而降,亮到让人睁不开眼,嵌入了网格的某个交叉点上。

紧接着,一颗漆黑如墨的黑子也落了下来,散发着阵阵幽光,稳稳的落在白子旁边。

哒,哒,哒。

白子,黑子,一颗接一颗。

棋局在天幕上铺展开来。

白夜忍着刺目的不适,拼命睁大眼睛看向天空。

她看到了。

在网格与棋子的缝隙之间,在血雨和白光交错的虚空深处,有一个身影。

身形异常高大,却佝偻苍老,身穿破烂黑袍。

他是一个老者。

他就那样盘坐在虚空之中,面前摆着一张棋盘,枯瘦的手指捏着一颗棋子,独自对弈。

白夜盯着那个身影,心头莫名一震。

熟悉。

说不清哪里熟悉,但就是有一种见过的感觉。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老者。

老者的动作忽然停了。

捏着棋子的手指顿在半空中。

佝偻的身影微微一颤。

然后,他慢慢转过头来。

他有着沧桑的面容,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目光从虚空的深处,穿过血雨和白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网格。

最终,看向了白夜所在的方向。

他在看自己吗?

不,不是。

他在看的好像是莹姨!?

白夜转头惊疑不定的看着沐莹莹,发现沐莹莹正失神看着天空中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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