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穿过虚空,穿过血雨,也穿过了那张铺满天幕的巨大棋盘。
他就那样看着莹姨。
白夜的视线在沐莹莹和老者之间流转,她发现如果仔细看,二人的眉宇间依稀有几分相似。
而且老者的身形也更加高大。
难道说……
白夜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老者就那么看着沐莹莹。
在他枯瘦沧桑的面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深陷的眼窝滚落,顺着脸颊的纹路淌进花白的胡须。
他捏着黑子的手不停发颤。
那颗漆黑的棋子被他攥在指尖,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挣扎,似乎被什么控制着。
白夜注意到,老者本要落子的动作顿住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沐莹莹。
他浑身颤抖着,没有将黑子落在棋盘。
他抬起颤抖的手,朝着沐莹莹的方向轻轻一抛。
那颗黑子脱离干枯的指尖,无声的穿过虚空与血雨。
它化作一道流光,如一团轻雾般穿透车窗,稳稳的悬停在沐莹莹面前。
黑子停在她眼前三寸的位置,一动不动。
漆黑的棋子散发着微弱幽光,在血雨映红的车厢内,显得格外沉静。
沐莹莹盯着那颗黑子,一股莫名的酸楚涌上心头。
紧接着,心口传来一阵绞痛,让她身形摇晃。
“莹姨!”
白夜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苏霜儿也在第一时间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声音紧绷。
“怎么了?”
“没……没事。”
沐莹莹撑住车把手,才没让自己倒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前发黑。
可就在那阵绞痛中,有什么东西从记忆的最深处翻涌上来。
那感觉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往里看。
她看不清画面,也听不见声音。
但那个佝偻苍老的身影,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却给她一种说不出的熟悉与酸涩。
似乎在她很小很小的时候,在她模糊的记忆深处,曾有一双这样的眼睛看过她。
沐莹莹不敢深想。
她也不愿意深想。
她抬头望向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
脸上的疤痕依旧狰狞,她心中又生出一股无名恨意。
疼痛渐渐退去,她喘了几口气,抬起头,看着眼前悬浮的黑子。
然后,她伸出手。
指尖刚一触碰,棋子便温顺的落在她的食指和中指之间。
棋子入手温润。
沐莹莹攥住黑子,抬头望向天空。
就在这时,天幕上的白色网格猛然一亮。
刺目的白光中,无数白色丝线从网格飞射而出,像活过来的蛛丝,卷向虚空深处的老者。
丝线缠上了老者的手腕,继而缠上他全身。
一圈又一圈,越缠越紧,死死的勒进他枯瘦的身体。
老者挣扎,却无济于事。
他只是最后看了沐莹莹一眼。
那眼中是歉意,是懊悔。
高大又佝偻的老人老泪纵横。
白丝猛然收紧,将老者的身影拖入虚空的更深处。
他的轮廓在白光中迅速模糊,最终彻底消失。
紧接着,天幕上的白色网格开始碎裂。
棋盘崩解,白子与黑子纷纷碎成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空中。
血雨停了。
猩红的雨水化为淡淡的水雾,蒸发殆尽。
那道诡异的裂缝也在收缩,像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捏拢。
裂缝闭合的瞬间,发出低沉的闷响,仿佛地狱之门被关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黑雾散去,血雨消停,棋盘与裂缝尽皆消失。
天空中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阴云,透着几缕惨淡的光。
危机,彻底解除。
众人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来,呆愣了好一阵子,才陆续有了动静。
劫后余生,大多数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粗气。
有人回想起血腥的场景,后劲上涌,扶着墙壁干呕。
胆小的人则抱在一起发抖,眼眶通红,不知是恐惧还是庆幸。
裂缝消失,黑雾退去。
废墟间的街道和残破建筑重现天日。
幸存者们开始在废墟中搜刮物资,翻出一些罐头和瓶装水。
有人找到一处还能遮风挡雨的房屋,倒头就睡,人们实在太累了。
苏霜儿也没闲着,她推着白夜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出半箱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又寻了一处相对干净的房子。
她们一起住了进去。
“今晚就在这休息。”
苏霜儿把床铺整理好,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白夜轻声应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一直在沐莹莹身上。
沐莹莹帮着搬了几趟东西,动作利索,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白夜知道不对。
因为从拿到那颗黑子到现在,沐莹莹一句骚话都没说过。
这才是最不正常的地方。
白天的时候,众人用搜到的矿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
苏霜儿帮白夜擦拭车身上的血雨痕迹。
沐莹莹在旁边用水冲了把脸,就坐在白夜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她的右手一直攥着那颗黑子,食指和拇指不停的捻着,翻来覆去的看。
漆黑的棋子在她指尖滚动,温润的光泽一闪一闪。
苏霜儿看了她好几眼,但没有问。
她了解沐莹莹,这个女人嘴上没个把门的,现在心里的事却从不主动说。
越是沉默,说明越是在意。
问了她也不会讲。
不如等她自己消化。
可白夜等不了。
【莹姨,你没事吧?】
白夜的声音在沐莹莹脑海中轻轻响起。
沐莹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是平时惯用的嬉皮笑脸,可白夜觉得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没事啊小白夜,你操什么心呐。”
她晃了晃手里的黑子,语气故作轻松。
“你看姨姨人高马大的,屁股也大,抗压能力一流,能有什么事?”
白夜没接她的话茬。
她就是知道沐莹莹没有说实话。
骚话王姨姨不说骚话的时候,就是心里最难受的时候。
“我就是在琢磨这棋子到底有什么用。”
沐莹莹把黑子举到眼前,歪着头打量。
“你说它是不是也像你那个黑色蝴蝶结一样,有什么特殊的力量?”
“说不好。”
白夜顺着她的话说。
“蝴蝶结会在危险的时候发光预警,你那个棋子……目前看不出来。”
“那就先留着呗,说不定哪天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
沐莹莹把黑子攥回掌心,手指收拢,像是在握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垂下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不走心的笑。
白夜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不是问就能问出来的。
夜深了。
废墟间的风很冷,将漏风的窗户吹得猎猎作响。
苏霜儿侧躺在白夜左边,手搭在车座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她今天担惊受怕,神经紧绷了一整天,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
沐莹莹在白夜右边。
她没睡。
白夜知道。
因为沐莹莹的呼吸一直不均匀,时快时慢,偶尔还会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攥着黑子,指节微微发白。
白夜犹豫了一会儿,让灵魂从车筐中探出来,浮在沐莹莹旁边。
灵魂体的白夜是一个半透明的少女模样,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微光。
“莹姨。”
白夜的声音很轻,怕吵醒苏霜儿。
沐莹莹睁开眼,看到了悬浮在身旁的白夜。
她没有惊讶,只是眨了眨眼。
“怎么不睡?”
“我睡不着。”
白夜说。
其实灵魂体不太需要睡觉,但她不想说实话。
沐莹莹轻轻笑了一下。
“巧了,我也睡不着。”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沐莹莹起身,走到窗台前坐下。
风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废墟特有的灰尘味和远处残留的淡淡血腥。
“那个老头……”
沐莹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没有了骚话王的劲儿,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不认识他。”
她顿了顿。
“可他看我的时候,我心很难受。”
她把攥着黑子的手举起来,月光透过阴云洒在棋子上,漆黑的表面折射出一丝血光。
“我是孤儿,从小一个人活着,活得很艰难。我没有爸妈,没有爷爷奶奶,没有任何亲人。”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可那个老头,他是不是长得有点像我?”
“白夜,你说他会不会是我失散多年的儿子?”
沐莹莹还开了个大玩笑,白夜却笑不出来,因为她能感觉到莹姨在难过。
沐莹莹把黑子紧紧的捏在指间,闭了一下眼。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可如果他是我的家人,为什么又要抛弃我呢?这老头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为什么不说,不告诉我?”
“死老头知道我从小到大吃了多少苦头吗?”
白夜安静的听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她只是把灵魂体的手轻轻覆在沐莹莹攥着黑子的拳头上。
灵魂的手没有温度,可沐莹莹似乎感觉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半透明的小手搭在自己的拳头上,眼眶红了一圈。
难过时有人安慰,反倒会更加难过。
“行了行了,别用这种眼神看姨姨。”
沐莹莹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个笑来。
“又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给了我一颗来路不明的棋子,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诡异的事。”
“嗯。”
白夜轻轻点头,没有拆穿她。
“睡吧莹姨,明天还要赶路。”
“好。”
沐莹莹把黑子塞进口袋,重新躺下,面朝着白夜的车身。
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白夜见她睡着了,正准备也休息。
沐莹莹的手动了。
她闭着眼,像是下意识的动作,手摸索着伸过来,搭在了白夜的车后座上。
摸了摸。
又摸了摸。
手指轻抚着后座。
白夜:“……”
她想说莹姨别轻抚了,那是她……
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沐莹莹在梦里嘟囔了一句。
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灵魂体的感知力,根本听不见。
“小白夜……不要丢下我……”
那声音小心翼翼的,生怕会把她吓跑一样。
白夜愣住了。
沐莹莹的手还在揉着后座,动作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身边。
“小白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白夜的灵魂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她看着沐莹莹的脸,那张狰狞的疤痕脸,此刻却显露出几分柔弱。
睡着了的骚话王没有了平时嬉皮笑脸的面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抿,睫毛上好像有点湿润。
这样的神情出现在那张疤痕脸上,显得破碎又让人心疼。
白夜想起了自己。
她也是孤儿。
醒来时记忆一片空白,不知自己是谁,也不知有没有人在乎自己。
那种茫然和恐慌,她比任何人都懂。
小时候在福利院门口,看到别的小孩被爸爸妈妈牵着手接走时,那种羡慕到心脏发酸的感觉。
她也有过。
每一个孤儿都有过。
沐莹莹平时满嘴骚话,天不怕地不怕。
她谁都敢调侃,什么场面都能嘻嘻哈哈的混过去。
可她也是人,也会害怕吧。
害怕被丢下,害怕一个人。
白夜不再想叫她把手拿开了。
她就那么安静的待着。
沐莹莹的手还搭在后座上,指尖轻轻蜷缩着,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睡得安稳了一点。
白夜轻声呢喃。
声音很小很小,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不会丢下莹姨的。”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但白夜的本体被两个姨姨抱着,她感觉并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