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当然不傻。
可来者是客,越是不对劲的人,越不能让对方找到发难的由头。
他压下心底的不安,脸上依旧是沉稳客气的表情。
"客人,既然您饿了,想吃些什么?"
"饺子。"
怪人歪了歪脑袋,深陷的眼窝里那两抹绿光盯着主厨。
"听说你这里的猪肉白菜蒸饺是一绝,给我来十桌。"
十桌。
主厨的手指微微一僵。
一桌蒸饺少说十笼,十桌就是一百笼。
正常人吃三笼就撑得够呛,这根本不是人能吃下去的量。
可世上能人异士不少,说不定真有大肚汉。
主厨这样安慰自己,同时更加确定面前这位不能得罪。
"好的,客人,请您稍等,我现在就去准备。"
主厨恭敬的微微欠身。
"尽快。"
怪人沙哑刺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我太饿了。"
"好的,客人,会尽快。"
主厨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回厨房。
背后,怪人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裂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厨房里,主厨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除了包子,饺子也是他拿手的吃食。
和面,揉面,调馅。
大葱剁碎,猪肉剁泥,白菜切丝攥干水分,加上盐、酱油、香油,一勺一勺的拌匀。
刀工利落,动作飞快,但每一步都做得非常仔细。
擀皮,包馅,捏褶,上蒸笼,大火烧开水,蒸汽翻涌。
连火候都卡得分秒不差。
"师兄,头一批好了,端出去。"
主厨把蒸好的第一轮饺子推到出菜口。
师兄早就看出了那怪人不简单,没有平时打趣玩笑的劲头,接过蒸笼闷头就往外走,一笼一笼认认真真的摆上桌。
怪人吃的不紧不慢。
他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咀嚼,咽下。
动作机械,速度均匀的吓人,没有一丝停顿。
一笼吃完,是第二笼。
第二笼吃完,第三笼。
师兄端出来的速度刚好和他吃的速度持平。
一桌吃空了。
两桌吃空了。
那干瘪的皮包骨肚子却没有任何变化,不鼓,不胀。
主厨忙得额头全是汗。
要追上速度,又不能砸了质量,他全部亲力亲为,灶台前的温度烤得他浑身湿透。
"要不叫小师妹下来帮忙?"
师兄端着空笼回来,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主厨。
"别叫。"
主厨头也不抬,手底下擀皮的动作没停。
"这人太怪,让小师妹多睡一会儿,她昨天和我出去郊游累坏了。"
"你呀,就宠着她吧。"
师兄笑了笑摇摇头,又端起一摞蒸笼往外走。
五桌。
怪人吃了五桌饺子,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师兄又端着一笼蒸饺准备往桌上放。
"等等。"
沙哑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师兄脚步一顿,挤出一个笑脸回头。
"客人,您有什么需要?"
"吃饺子得有蘸料啊。"
怪人歪着脑袋,用筷子敲了敲桌上那碟老陈醋。
"你们这个蘸料我不太吃得惯,我是从西洋那边过来的,更习惯西洋的口味。"
他顿了顿,绿幽幽的眼珠子盯着师兄。
"给我拿点番茄酱来蘸饺子吃吧。"
"番茄酱?"
师兄愣了一下。
他见多识广,当然知道番茄酱是什么。
可番茄酱蘸饺子,这吃法他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听说。
关键是他们这儿就是个中餐馆,装潢是有点西式,但做的菜是实打实的中餐,吃饺子配的是上好的老陈醋,哪来的番茄酱?
"客人,实在抱歉,店里没有备番茄酱。要不您稍等,我出去买,隔一条街就有卖调料的,跑快点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
"那你去吧。"
怪人随意的摆了摆手。
师兄松了口气,转身快步朝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他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明明没有上门栓,刚才还敞着。
师兄愣了一秒,加大力气拉。
拉不动。
他换个方向推。
还是推不动。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窗户。
他转头去试窗户。
第一扇,打不开。
第二扇,打不开。
后门,也打不开。
所有能通向外面的出口,全部像是被焊死了一样,封的死死的。
师兄的脸色刷的白了。
身后传来那个沙哑刺耳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笑意。
"你好像出不去了呀。"
师兄僵在原地,慢慢的转过头。
隔着半个大堂的距离,怪人坐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他。
"出不去的话,就没办法帮我买番茄酱了。你们这个酒店嘛,饺子还行,但是没有合适的蘸料,我可不太满意啊。"
明明隔了那么远,声音却像贴在耳朵边上说的一样清晰刺耳。
这时候主厨也从厨房走了出来。
师兄迟迟没回去端饺子,他就知道出事了。
他端着最后一笼蒸饺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师兄,再看了一眼笑眯眯的怪人。
心里的怒气往上涌,又被他硬生生的按了下去。
这人果然是来找茬。
可对方手段诡异,他根本没有对付的办法。
"客人。"
主厨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稳。
"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您多包涵。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们能做到的,一定尽力。"
"我就要番茄酱啊。"
怪人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小事。
"拿不出来的话,我就只能自己做了。我的手艺其实也不错的。"
主厨后背一凉。
"客人稍等,我来做。"
他不敢让这个怪人“自己做”。
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来。
他心中已经隐隐有不好的猜测。
主厨转身回了厨房,开始自制番茄酱。
番茄切碎,下锅熬煮,加糖调味,过滤渣滓。
正宗的番茄酱需要长时间沉淀发酵才能出那个醇厚的味道,短时间赶出来的终究差了一丝风味。
但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主厨亲手把一碟番茄酱端到桌上。
怪人拿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蘸,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然后含着笑,慢慢的摇了摇头。
那个笑容让主厨从头凉到脚。
"不行啊。"
怪人放下筷子,用指尖蘸了点碟子里的酱,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轻飘飘的话,却像在对主厨宣判死刑。
让主厨心中冰凉。
"不是这个味道,不是我想要的番茄酱,短时间做出来的风味不对。"
他叹了口气,一副很可惜的样子。
"果然还是得我自己来做。"
"再给我一次机会。"
主厨脱口而出,声音急切。
"我可以改进,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能做出让您满意的味道。"
怪人看着他,那双深陷的绿眼睛里没有任何同情。
“西式装潢的酒店,却找不到可口的番茄酱,我很失望啊。"
声音不大,却刺耳难听。
"我现在很饿,马上就要吃到番茄酱。"
“我自己会做番茄酱。”
话音未落,他的嘴巴开始变形。
嘴角往两侧撕裂开来,一直咧到耳根。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
参差不齐的尖锐獠牙从牙龈里一颗颗的挤出来,密密麻麻,沾着黏腻的唾液。
他枯瘦的双手也在变。
指甲暴长,弯曲成漆黑的利爪,指节咔嚓咔嚓的响,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鼓动,想要破体而出。
诡异。
果然是诡异。
这下再无侥幸。
"快跑!"
师兄一把拽住愣在原地的主厨,拔腿就跑。
两人夺命狂奔,冲向二楼的楼梯。
身后,怪人没有追。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紧不慢的迈开步子,慢悠悠的跟着。
脚步声很轻。
一下,一下。
可在这座死寂的酒店里,那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盖过了两人急促的狂奔,每一步都敲在他们心尖上。
接下来的记忆变得破碎而混乱。
画面一片一片,拼不完整。
是师傅的尖叫。
师兄的怒吼声。
还有小师妹从二楼跑下来时惊恐的哭喊。
然后是血。
到处都是血。
怪物当着主厨的面,鲜血飞溅他一脸。
他的家人被一个一个撕开。
师傅老了,跑不动,第一个被抓住。
师兄扑上去想拦,被一爪子拍飞,后脑勺撞在墙上,鲜血顺着墙面往下淌。
小师妹躲在柜台后面发抖,被利爪从柜台底下拖了出来。
主厨什么都做不了。
他被怪物踩在脚下,胸骨压得咯吱作响,整个人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拼命挣扎,手指抠进地砖的缝隙里,指甲翻卷,血糊了一地。
动不了。
一丝一毫都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怪物用他师傅、师兄、小师妹的血,混进他刚才亲手做的那一锅番茄酱里。
搅拌。
粘稠又鲜红的液体,散发着铁锈和甜腥气。
怪物舀了一勺,蘸着饺子,放进那张咧到耳根的嘴里。
嚼了嚼。
"嗯,这个味道就对了。"
它笑了起来。
“饺子吃完了,还是饿啊。”
“好饿啊。”
“不过还有番茄酱,还有美味的家人。”
怪物咧嘴狂笑。
主厨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张开嘴想喊,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不是喊不出来,是连声带都在发抖。
所有负面的情绪搅在一起,在他胸膛里翻滚,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如果自己没有开这家西式装潢的酒店。
如果自己没有把手艺练得这么好。
那天师傅就不会死。
师兄就不会死。
小师妹就不会死。
记忆到这里,猛的被掐断了。
画面消失。
可那股窒息感没有消失。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依旧灌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裹着悔恨和绝望的情绪,一股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喉咙。
呼吸困难。
不是形容,是真的呼吸困难。
众人已经脸憋得通红,张大嘴拼命的想吸气,却像溺水一样什么都吸不进去。
肺里的空气在变稀薄。
人在停止呼吸多少秒后会死。
三十秒意识模糊,六十秒脑损伤,三分钟以上就是不可逆的死亡。
白夜不需要呼吸。
可她同样感觉到了那股死亡逼近的压迫感。
不是窒息,是主厨的痛苦和绝望太浓了,浓到连灵魂都承受不住。
她手里攥着的黑色蝴蝶结在剧烈闪烁。
漆黑的幽光一明一灭,频率越来越快。
它在警告她。
如果主厨过不了这个坎,那些被他的记忆淹没的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死。
包括霜姨。
包括莹姨。
白夜攥紧了黑色蝴蝶结,紧张的看着两个姨姨。
两个姨姨都有能力傍身,比其他人情况要好很多,甚至还睁开眼,担心的看着自己。
只是,被掐着喉咙让她们无法说话。
白夜紧张的看着她们,心弦紧绷。
要是两个姨姨撑不住,她就会第一时间使用蝴蝶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