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目前洛阳朝廷可还会有支援?”

周询不问不要紧,这一问反倒勾起了周闵的火气。

“呵呵,支援?你还别说,那王演虽是两条腿走路,但我在看来他可真不是个人!”

周闵说完,一巴掌拍在案上,把茶碗震得飞起一寸。

啪!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猛地甩在周询面前。

分别是一枚铜印,和一卷黄麻纸做的除书。

那铜印半新半旧,龟钮上的纹路还带着些许磕碰细痕,整体模样不大,看着轻飘飘的,拿在手里没半点分量。

再将除书摊开,纸虽沾泥带垢褶褶皱皱,尚书台的朱印倒是鲜亮,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官职俸禄品阶任所,最后落款右下方署着“尚书令王演”几个字。

“哪没有支援,这就是支援!”

“就这?”

周询看着这两样东西,眉头一皱。

“你以为呢?就这点好处还是我从王老狗牙缝里费尽心思扣出来的!”

周闵气得直咳嗽:“钱粮军械,想都别想了,他可连件官服都不想给你呢!我曹当年入仕,好歹还发身新衣裳,哪有如今这般落魄。”

他说着又指着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布衣:“掏不出来东西就算了,就当是世事艰难只能从俭,可他还卖了老脸当起贼匪来抢我,你看看这身新衣便是铁证!王老狗抢我行当的时候,连一份体面都不给留,说是为国分忧,我分他姥姥的忧!”

周闵越说越来气,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尔母婢!等哪天老子得势,非得给王老狗扒光了,挂洛阳城门上!旁边再立个牌子,就写‘老不知羞’,让他也尝尝不体面的滋味!”

周闵说得是唾沫横飞,恨不得给王演及其党羽一人一个嘴巴子,姜柳跪坐一旁默默的喝茶,心中暗自嘲讽周询这位兄长太过客气,脾气太好。

若她受了这等委屈,定要让那些凶手帮凶个个不得好过,裸身游街什么都不过是小儿科,不如找来千百个壮汉,轮番给他们三天三夜的苦头吃不得闲,再将他们的妻女老母带到面前,叫她们亲眼看着,好好听着,认认这群混账的狼狈样,好明白得罪人的代价。

不过话又说回来,做到这一步已是解气,她到底心善,见不得人死,若那群凶手事后想不开要寻短见,她倒真得伸手帮上一把。

毕竟她可不是魔鬼,肚子里还是有点慈悲心肠的。

姜柳想到这此处,不自觉微微轻哼一声,又见三人碗里茶汤见底,下意识地殷勤续上。

周询靠在桌案边,看着姜柳难得贤惠模样,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依旧眉头不展。

他低着头,盯着那枚官印,手指不耐烦地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讲过的旧事。

说当年曹孟德用人,不拘门第,只要真有本事,哪怕贩夫走卒也能当将军。

那时候武人出头,靠的是军功,是手里的刀,是身上的血,打赢了,封侯拜将,打输了,提头来见,干净利落,各凭本事。

可现在呢?

一群穿绸带玉的膏粱子弟,端着茶碗,摇着麈尾,张嘴“名教玄理”,闭口是“门第清望”,好似嘴里就能平定这天下事,也不管前线将士拼死拼活,只管他们在后头添妾享福。

反正打输了坏的是大梁百姓,也不伤其家族根基,要是打赢了,那归功于他们指挥有方,哪是将士杀敌得力。

真可谓,为者不得用,用者不肯为。

周询的手指在桌案上又敲了一下,这回重了些。

哒。

姜柳把茶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茶还冒着热气,白丝一缕缕地往上飘,打着旋儿,晃晃悠悠地升,升到半空散开了,又有新的续上来。

周询低头看去,他看不清杯底沉着什么,只觉着这一团暖意扑在脸上,软软糯糯的,上面少了点醇厚带着些香甜,让人紧绷的心弦不自觉一松。

他端起茶碗,抿上一口。

茶汤涌入,温热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舌,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胸腔都暖了。

放下茶碗,顿时心定愁消。

周询抬眼,看向周闵:“阿兄,心里痛快了吗?”

周闵一愣,旋即抬脚便骂:“痛快?我这才刚起头呢!你是没见着王老狗在朝堂上的那副嘴脸……”

“好好好,这事阿兄你留着以后对着王演说。”

周询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怨念,手指在官印上点了点。

“现在重要的在这上面,目前洛阳守备如何?可还能提供些许助力?”

周闵坐回席上,端起碗灌了一口茶,抹抹嘴:“唉,难矣,今年洛阳的漕粮还没个定数,天子都要吃不饱饭了,再加上禁军皆调去守项城,京畿就剩几千老弱,怎能指望他们?”

周询闻言,脑袋嗡嗡作响。

齐王这番操作怕是要弃洛阳保豫州,那远在前线的宜阳将更加凶险。

姜柳在旁边插了句嘴:“所以现在夫君还是个空头将军?”

周闵看了她一眼,无奈道:“弟妹这话说得通透,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至少有个名头,也好办事。”

周询叹了口气:“那现今能动用的,就宜阳的五千守备,可这毕竟是县兵,我跟杜兄虽好,但那是私交,上不得台面,即便交情再深,兵权的借取也麻烦。”

“只有五千?还是别人的?”

周闵眉头一挑:“罢了,守一个县还能勉强,可你现在领的是弘农都尉,没个千百私兵定难指挥得动底下人,充其量只能当个画诺将军。”

“兄长说得在理,弟知这其中利害。”

周询手指停下,正了正身板:“所以归根到底,还是得有支自己的队伍。”

“这怕是不易。”

周闵抚着头一时犯难。

周询见状继续说道:“粮草朝廷难支,不过弟已有计量,至于兵源……现在城内流民不少,挑挑拣拣,总能凑出些能打的。”

周闵沉默片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行啊,守约,有长进,不枉为兄在朝堂上为你口舌开路。”

姜柳在旁边看着,忽然问道:“那军械何来,要想打胜仗,无趁手刀剑可不行。”

周闵摇了摇头。

“弟妹这话问到点子上了,若不能好兵好甲武装部队,那战斗力其实与流民军无异了。”

周询听后,思索片刻转头看向姜柳。

姜柳被他看得发毛。

“干嘛?”

“那个……没什么。”

周询脸色一红,话到了嘴边,竟又滚了回去。

噫!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安能因微挫而退避,仰仗娘子,甘为食软之辈!

姜柳狐疑地盯了周询一会,见他貌似不肯说方才做罢接着饮茶。

“要不我去写封书信发往寿春,从父亲那借来些军械应应急。”

周闵看氛围深沉,突然开口道。

周询一愣,随即摇头。

“父亲那边也不好过,寿春看着富庶,其周边各县却都不是好相与的,再加上要养的人多,咱们这一开口,几百套甲胄兵刃,他拿得出来?”

“拿不出来也得拿。”

周闵哼了一声。

“你是他儿子,我是他儿子,咱俩都在这儿拼命,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周闵见弟弟不吭声,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阿父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他精着呢,嘴上喊穷,库里肯定攒着东西。”

周询苦笑:“精的是你吧,连老父的库房都惦记上了。”

“此言差矣,这该叫未雨绸缪。”

周闵理直气壮接着说道:“反正我先写问问看,能抠多少是多少,总不能让你赤手空拳上阵吧。”

姜柳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军械这玩意儿,差别很大吗?难的我们造不了,寻常的找些工匠应该能凑合凑合。”

周闵边揉顶上的杂发边说道:“弟妹有所不知,这器械和器械之间差距可大着呢,就比方寻常铁匠打的刀,砍个小贼小寇还行,真要上阵杀敌正规打仗就太儿戏了,没砍个几下便卷刃开裂还容易丧命。”

他顿了顿,又绘声绘色描绘道:“可要是‘少府’出来的官造货,那就不一样了,墨家那帮工匠,自有秘法让器械附着灵性,使刀砍起人来又快又利,用久了还不生锈,听闻传言齐王有件顶好的甲胄就出自墨家名匠,它能让穿戴者在睡梦中自行杀敌而不受其扰,可谓神器了得。”

姜柳眨了眨眼,心道这墨家好生厉害,能将死物化为活物,要是将这技术拿到现代,不知能造福多少人民群众呐。

周询接话道:“阿兄说得在理,县兵手里的家伙什,大多是民造,打打无底蕴的流匪还行,真碰上硬仗,吃亏是肯定的,若能从京发来几百套官造甲胄,配上好刀好弓,即便碰上匈奴主力也能掰掰手腕。”

“一下拿出几百套?”

周闵嗤笑一声:“你也太瞧得起王演老狗了,几经战乱多番盘剥,那洛阳武库里,官造的东西,不过几千套甲,一万来张弓,刀剑更是只有几百把,不仅少得可怜还多是下等货色,就这样别人也不给当命根子保着,宁可烂在库里,也不会交出去。”

周询闻言,连连叹气,大感奸逆当道人心不古。

姜柳瞅了他一眼,忽然开口:“洛阳危在旦夕肯定有大把工匠想出逃,咱们到时收买几个会墨家技法的能人,自己造不成吗?”

周闵摆了摆手,一脸无奈。

“难,官造的方子,都捏在少府手里,不是每一个墨家出身的工匠都会全部流程,再说了,就算会,材料也不好凑,那刀甲上的门道,可都是门外人听都没听过的方子。”

姜柳听了,心里默默记下。

只要情报给够,还没有她弄不来的东西,虽是空壳子的神仙,那也是神仙。

见讨论得差不多,周闵站起身,拍拍袖子。

“行了,天色不早,我先去写信,再去寻个住处,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话音落下,不等两人反应,便掏笔在空中虚划两下,刹时一切如常。

周闵收笔入袖,投袂而起,大步朝门口走去。

“阿兄慢走。”

周询起身相送,姜柳也跟着站了起来。

周闵点了点头示意不用再送,然而刚把手搭上门闩,还没来得及拉开……

砰!

院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两扇门板重重撞在两侧墙上,震得檐上积雪簌簌往下掉。

周闵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门板拍了个正着,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门外,陈三金和吴阿宝冲进来,满脸兴奋,张嘴就要喊——

然后他们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周闵。

“……”

“……”

陈三金张着嘴,话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吴阿宝反应快些,连忙上前扶人:“周先生!对不住对不住!俺们不是故意的!俺们就是性急……”

周闵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两人,脸上表情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可仅仅片刻他眼珠子一转,原本到嘴边的说教忽又咽了回去。

他拍拍屁股站起来,非但不恼,反而笑得开怀。

“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无大碍。”

随后,他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分别揽住陈三金和吴阿宝的肩膀。

“两位小兄弟,想不想住个好地方?”

陈三金一愣:“啊?俺们……”

“有有有!”

吴阿宝倒是脑子活泛连忙点头。

“多谢周先生!”

周闵见二人无异议,大笑着打了打两人胸脯说道:“好!好汉子!够爽快!”

他揽着两人就往外走。

陈三金被拖着走,还不忘回头往屋里张望:“那个……俺们还没跟周将军打招呼呢……”

“打什么招呼!”

周闵头也不回抬脚向前。

“人就在这儿,还怕跑了不成?想拜访哪天不行!但房子过了今天就难提。”

吴阿宝被夹在胳膊底下,艰难地回头朝周询和姜柳挥了挥手,算是道别。

陈三金还想说什么,已经被周闵拖着拐过墙角,消失在视线里。

但人虽没影,风里依旧传来他们断断续续的声音。

“周先生,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去找房子!”

“那我们也要去吗?”

“废话!人多势众,才好讹人啊!”

“讹谁?”

“这你不用知道,年纪轻轻没事别一整天那么多问题!”

在一声声呵斥中,几人越走越远,最终被风声吞没。

周询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院门,半晌无言。

姜柳走到他身边,也往外瞧了瞧,然后抬头看他。

“他一直是这样?”

周询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习惯了就好。”

姜柳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风吹过,檐上又有积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肩头。

周询侧头看她,见她正低着头,轻轻拂去袖口的雪沫。

鬓边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脸颊,她随手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自然。

周询不敢多看,别过脸去,望向远处落下的鸿雁。

院外,脚步声早已远了。

……

《玄奇鉴•奇闻篇•墨者传》

墨者以兼爱非攻为念,凡手制之物皆赋灵识,可与人通感同心,更能自生神智,自具灵思。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切换电脑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