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云层被染上层层叠叠的暖色,从深红到浅紫,再到天边那一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金黄。

整个世界都仿佛沉浸在这最后的、温柔的辉光之中。

亚伦领着塞勒丝,沿着一条几乎无人行走的崎岖小径,登上了这片山崖。

当最后一缕余晖照亮眼前景象时,塞勒丝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片并不算开阔的崖顶,岩石裸露,但在最靠近悬崖边缘的位置,却生长着一棵巨大的古树。

它的根系如同苍劲的龙爪,深深扎入岩石的缝隙之中,虬结的枝干向着天空伸展,在夕阳的映照下,投下一片巨大的、温柔的阴影。

站在树下,整个白桦镇尽收眼底——错落的房屋,袅袅的炊烟,纵横交错的街道,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森林轮廓。

而那轮即将沉没的落日,正好位于视线的正前方,将一切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金色。

塞勒丝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真是个好地方啊。”

她环顾四周,又补充道:“就是离得有点远了。哪怕是以我们俩的脚力,走上来也都赶上日落了。”

亚伦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这片净土的珍视:

“嗯。不过,也正因如此,这里一般都十分清静。哪怕风景很好,大家在忙完一天的工作之后,都是累得直接回家休息,很少有人愿意再花力气爬这么远的山路。”

塞勒丝理解地点头。毕竟,人总是要为了柴米油盐而烦恼的啊。对于劳作了一天的镇民来说,好好睡一觉,远比欣赏日落要实际得多。

她的目光落在亚伦手里——他不知何时从山路上捧起了一小抔土,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攥在手中。

“不过……”塞勒丝有些好奇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捧一抔土上来?”

亚伦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他走到那棵古树旁边,在树根处蹲下,将那抔土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树根旁。

然后,他用仍然沾着泥土的手,轻轻抚摸那粗粝的树干,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位老友。

他抬起头,看着那遮天蔽日的树冠,轻声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山崖上格外清晰:

“您知道吗?这棵树的故事。”

塞勒丝摇摇头,走到他身边,静静地等待下文。

亚伦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

“据说……很久以前,它还只是一棵小小的树苗。毕竟,这片崖顶全是坚固的岩石,根本没有足够的水土来支撑一棵大树生长。”

“它原本,应该和其他那些没能长大的树苗一样,默默死去,化作尘土。”

他顿了顿,继续道:

“但后来,有一位山民,就住在这附近。他不停地从远处背土上来,垒石,围堰,日夜不休地照料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慢慢地,这棵小树苗,就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大家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亚伦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他说,他从小时候起,就很喜欢在这里看日落。但当看着太阳落下时,空荡荡的周围,总会让他感到十分孤独。”

“他想,如果身边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事物,或许就能好很多吧。”

“但人总是善变而易逝的,想找一个能一直陪他看日落的人,无疑十分困难。而如果只是立一个人造物在那里——比如一块碑,或者一个雕塑——又像是某种无聊的存在证明,空洞而毫无意义。”

亚伦的手指在树干上轻轻划过,仿佛能感受到那个遥远的身影留下的温度:

“所以,他想到了这棵树。一棵活着的、会生长的树。 它不会说话,不会离开,不会死去。它可以陪他,看一辈子的日落。”

“而直到他死去,他也没有选择将这里作为他的埋骨地。”亚伦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敬意,“他说,不想让其他人在这看日落时,觉得晦气。”

“大家虽然不太理解他的做法——为了一个简单的愿望,耗费一生的心血,值得吗?但,一个人能够坚持一件事,直到死去,这件事本身就十分值得让人尊重。”

亚伦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所以,每当有人来到这棵树旁,都会在这里捧上一抔土。既是在他之后,继续培养这棵树,也是纪念他那颗‘始终如一’的初心。”

“更没有人在这里遗留任何物件,强行给这个寄托他一生的山崖,和他耗费心血培养的树上,赋予什么意义。”

“就让它,保持它原本的样子,成为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心中那个安静的、可以依靠的存在。”

塞勒丝静静地听完这个故事。

她看着眼前这棵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庄严的古树,又看了看脚下那被无数人捧上的泥土堆积成的、柔软而厚实的树根周围,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那位早已逝去的、不知名的山民,用一生的时间,守护了一个简单到近乎固执的愿望——不想孤独地看日落。

他没有寻求理解,没有留下姓名,甚至没有让自己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他只是默默地做完了自己想做的事,然后安静地离开,把这片风景,留给了后来的人。

这份跨越时间的、沉默的、不求回报的温柔,让塞勒丝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触动。

她略略低头,向着那棵古树,也向着那位早已逝去的存在,默默致意。

然后,两人在古树下找了个舒适的位置,背靠着粗壮的树干坐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小镇的轮廓渐渐模糊,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体。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慢了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塞勒丝轻声开口:

“亚伦,你在这里的时候,都会想些什么?”

亚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在这样安静的氛围下才会流露的坦诚:

“很多时候……什么也不想。单是在这里看日落,就足以让人心神安宁了。”

他顿了顿,熔金色的眼眸望向远处即将沉没的太阳,语气变得有些飘忽:

“不过,有时候,在这里看着小镇……联系自己那缺失的记忆,还有自己为何会出现在此的理由……我也会想……”

“人们愿意世代在这样一个小地方,是因为向来如此,还是……不愿踏足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些事……太复杂了。我想不了这么多。”

塞勒丝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在傍晚的微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平静:

“我想,大多数人,只是想要找到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吧。”

她望着远处的炊烟和逐渐亮起的灯火,语气里带着一丝平和:

“想要走在大街上时,能够被人笑脸相迎;想要回到家时,能有热腾腾的饭菜等着自己。有可以牵挂的人,也有牵挂自己的人。单是这样,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又为何要抛下养育自己的一切,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为何要苛求这并不美好的世界,再多给自己一点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亚伦:

“能够满足于眼前所拥有的,能够在平凡中找到安宁和快乐,这本身,就是一种值得羡慕的幸运了。”

亚伦静静地听着,熔金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转过头,看向塞勒丝,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认真的探寻:

“那么……您呢?”

“您又是为了什么,而踏上旅途的?”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坦诚。

不是试探,不是怀疑,只是单纯地想知道——眼前这个拯救了他、教导了他、改变了他、此刻又与他并肩坐在古树下看日落的“塞勒丝小姐”,她内心深处,驱动她不断前行的那份动力,究竟是什么。

晚风轻轻吹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太阳终于沉下了地平线,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余晖,在暮色中倔强地燃烧。

塞勒丝的目光,望向那片正在褪去色彩的远方,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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