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臭丫头,你快把这小子拉脱臼了!人家可不是你这种怪物体质,能跟上你这种疯跑节奏的!”
塞勒丝闻言一怔,连忙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亚伦正跟在她身后,一只手被她拉着,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虽然脸上还带着笑,但那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显然已经跑到了极限。
“啊……”塞勒丝连忙松开他的手,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好意思的讪笑,“抱歉抱歉!一时兴起,跑得太忘我了。”
她看着亚伦直起腰来,深吸几口气,慢慢平复呼吸,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明明是我在干坏事,却拖着你一起跑……就好像,你是我的‘共犯’一样。”
亚伦摇摇头,脸上虽然还带着运动后的潮红,但笑容却很真诚:“我……我还好。而且……”
他顿了顿,熔金色的眼眸直视着塞勒丝,眼神里带着一种纯粹的、近乎温柔的欣赏:
“我也是头一次看到,塞勒丝小姐这么高兴。”
高兴吗?
塞勒丝闻言,下意识地抬手,轻抚自己那止不住上扬的嘴角。指尖触到的,是柔软而温暖的弧度。
然后,她忍不住又发出了一阵傻乎乎的笑声。
是啊,高兴。
那种做了“坏事”成功捉弄到人、然后拉着“共犯”一起逃跑的畅快感;那种恶作剧得逞后、看到对方狼狈模样的小小得意;那种无需顾忌任何“强者包袱”、纯粹像个孩子一样释放情绪的轻松……
这些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怀念。
毕竟,不时冒出一些让人捉摸不透的、甚至有点“坏”的点子,是写进人类底层代码里的天性吧。
更别说,亲眼看到自己的“点子”达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看着那个把自己传成“银色长毛怪”的混蛋,狠狠摔了个四脚朝天,酒洒了一身,还被满酒馆的人嘲笑,那种“复仇”的快感,就像是小时候那种最单纯的快乐。
只不过,长大以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过那样的感觉了。
被生活推着走,被责任压着,被各种条条框框束缚着,渐渐地,那种“单纯的快乐”,就消失在日复一日的麻木和疲惫里了。
如今,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在这个午后,她居然又找回了那种感觉。
真是……让人恍惚。
她多少也能理解,前世那句“男人至死是少年”的意思了。那种心底深处、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对“好玩”和“有趣”的本能追求,大概真的可以穿越年龄,穿越性别,穿越世界。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休息,肩并着肩,谁也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静静地享受着午后阳光的温暖和微风的轻抚。
长椅对面是一块空地,几个小孩正在那里进行着某种塞勒丝叫不出名字的球类运动。他们用脚踢着一个用布缝制、里面塞了干草之类的软球,追逐着,呼喊着,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属于童年的快乐。
塞勒丝看着那些奔跑的小小身影,眼中不禁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虽然前世作为宅男,她极度讨厌任何形式的体育运动——跑步?累。打球?麻烦。出汗?恶心。但这并不妨碍她对这种没见过的新奇事物产生一种单纯的好奇心。
人类的“求知欲”和“新鲜感”,总是能在某些时刻,战胜根深蒂固的惰性。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亚伦:
“亚伦,你对运动……感兴趣吗?”
亚伦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玩耍的孩子们,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我……其实不怎么喜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疏离感:
“虽然我以前,也和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一起玩过。但我并不觉得……那有什么好玩的。”
“对我而言,同样是活动身体,还是训练要更能让人成长吧?单纯用那种方式耗费精力什么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认为这种话说出来不太好——像是在否定孩子们的快乐,或者显得自己过于功利和无趣。
但塞勒丝闻言,却愣住了。
对啊。
亚伦他……并没有以前的记忆。
他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不知道自己曾经经历过什么。
他从失忆的那一刻起,就直接跳过了对一切都保持强烈好奇心的“童年阶段”,直接进入了需要生存、需要承担责任、需要保护他人的“成年模式”。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他也是和这个世界脱节的人。
甚至,和自己这样来自异世界、却有完整过去的人相比,他更……悲惨。
自己至少还有前世的记忆可以回味,有过去的经历可以参照,有完整的“自我认知”作为锚点。
而他呢?他的“自我”,是从三年前那个昏迷在森林里的瞬间,才开始一点点建立起来的。在那之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
而自己最初,为了避免暴露穿越者的身份,还编造出“失忆”的理由,来博取他的信任和同情……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感,在塞勒丝心中油然而生。
她轻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柔和:
“亚伦,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想做的事吗?”
亚伦闻言,有些意外地转过头看她,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和忐忑:
“您……已经可以了吗?我们不是……”
“嗯,我今天已经很满足了。”塞勒丝打断了他可能的推辞,目光真诚地看着他,“而且,我们是同伴啊。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尽兴的话,怎么行?”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
“羁绊这种事,就是要互相理解才行啊。你愿意陪着我疯跑,陪着我逛那些你平时不感兴趣的小店,看着我傻笑……那现在,也该轮到我,陪着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了。”
亚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
“我……没关系的。”
“不行不行!”塞勒丝立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个时候你就不能再用这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她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低垂的侧脸:
“就是想着‘将一切交由他人’,你才会一直是现在这幅畏畏缩缩的样子。既然做出了想要和我一同踏上旅程的决定,你就要变得更有主见,更坚强一点才行。不然的话,以后遇到需要你自己做决定的事,你又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理解和洞察:
“何况……刚刚明明是你被我拖着跑,却没再露出以前那种害羞抵触的情绪了。这说明,你也同样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吧?喜欢这种不用顾虑太多、单纯享受当下的感觉?”
“所以,”塞勒丝下了最后的通牒,语气却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别扭的孩子,“不必拘谨,尽管和我说吧。不是训练,不是追忆,不是任何为了南下或身世而需要思虑的事。而是——当下的、你自己想要做的事。”
亚伦沉默了。
他的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肯看她。
长久的沉默。
塞勒丝看着他这副倔强又别扭的模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小小的坏心眼。
她轻哼一声:
“哼……看来,不给你下点猛料,你是不肯敞开心扉的了。”
说着,她靠近了一些,伸出手,双手捧住了亚伦的脸,力道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迫使其抬起头,看着自己的眼睛。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呼吸可闻。塞勒丝那双紫晶般的眼眸,此刻近在咫尺,清晰地映出亚伦有些慌乱和茫然的面容。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威胁和隐藏的笑意:
“你要是不肯说的话,那今天,咱们就一直在这相互看着,等安娜过来找我们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想想看,要是让她看到我们这幅模样,会怎么想?”
亚伦的脸,瞬间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那双熔金色的眼眸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了好了!放过我吧……!”他几乎是求饶般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塞勒丝这才松开手,满意地坐回自己的位置,脸上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笑容。
亚伦喘息了片刻,好不容易平复下狂跳的心脏和滚烫的脸颊。他低着头,犹豫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我……我以前,在森林里干活累了,压力过大的时候,经常会去一个地方放松心情……”
他抬起头,看向塞勒丝,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
“您……能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