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的湖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中心,正往外冒着幽幽的绿光。

“这是……”

林惊蛰的声音刚出口,脚下的地面猛然震颤。

一条巨大的触手从湖中破水而出,带着粘稠的腥液,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横扫而来!

林惊蛰的反应极快。

她一把抓住沈默的衣领,脚尖点地,身形暴退。

“轰!”

两人原本站立的那棵大树被触手拦腰拍断,木屑纷飞,断口处冒着腐蚀性的白烟。

沈默目光紧盯着湖面,“那是寒潭底下到底什么东西!”

漩涡越转越快。

更多的触手从湖中探出,每一条都有水桶粗细,上面布满狰狞的吸盘和倒刺。

绿光越来越亮。

终于,一颗巨大的头颅从漩涡中央缓缓升起。

那是一个……人头?

不,是像人头的怪物。

它有着一张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却像融化了的蜡像,扭曲地堆在一起。

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正往外滴着粘稠的液体。头顶没有毛发,而是一圈圈肉质的褶皱,像极了某种软体动物。

“化形期的妖兽……”林惊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颤意,“不对,这是渡劫失败、半妖化的修士!”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扭曲的脸——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那轮廓,那眉眼间残留的痕迹,竟有几分熟悉。

“那是……”她的喉咙发紧,“失踪的传功长老,不是说坐化了吗?!”

传功长老,云隐山上一代老人,元婴巅峰修为,据说隐秘闭关冲击化神,后来音信全无。

宗门派人搜寻过,只找到一片废墟,便当她是渡劫失败、形神俱灭。

没想到,她没死。

而是变成了这种东西。

沈默急忙捏碎了冰魄佩。

“吼——!!!”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所有的触手同时扬起,朝着岸上的两人扑来。

林惊蛰拔剑。

剑光如雪,斩在最先袭来的触手上。

“叮!”

金铁交鸣。

那触手表面竟然坚硬如铁,林惊蛰全力一剑,只斩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反震之力让她的虎口发麻,剑身嗡嗡作响。

“金丹期的攻击伤不了她!”林惊蛰脸色变了,“这东西至少保留着生前的元婴修为!”

她猛地转头看向沈默,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挣扎——

是丢下这个累赘自己逃,还是……

沈默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抛弃的人。

“你走吧。”沈默说,“以你的身法,一个人逃得掉。”

林惊蛰一愣。

“带上我,你必死。”

沈默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走,至少活一个。”

他说完,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主动脱离了林惊蛰的保护范围。

这一步,让林惊蛰心里那根刺又狠狠扎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父教她剑法时说过的话:

“惊蛰,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敌人太强,而是你自己先放弃了。”

“可是师父,如果打不过呢?”

“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拼。拼不过,就死。但唯独不能做的事是——还没拼,就先认命。”

林惊蛰看着面前这个主动退后、准备等死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不是恶心他。

是恶心自己。

她刚才还在想着怎么撕碎他的自尊,想着怎么用最恶毒的方式证明他是个贱人。

可现在呢?

大难临头,他没有哭,没有求,没有拖着她一起死。

他只是平静地退后,说:你走。

这算什么?

这他妈的算什么?!

林惊蛰忽然暴怒。

她一把抓住沈默的手腕,猛地将他扯回自己身边。

“你他妈的少给我装圣人!”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

“你死了,我回去怎么跟师父交代?说她不在的这些年,我把她男人扔给妖兽吃了?”

沈默的眼睫颤了颤。

“可是……”

“没有可是!”

林惊蛰把他往身后一甩,像甩一个包袱,然后双手握剑,死死盯着那条逼近的触手。

“跟紧我,死了我不管。”

她的声音冷得像寒潭的水,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沈默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刚才还在用言语羞辱他、用手指挑他下巴、想把他踩进泥里的少女,此刻站在他身前,用单薄的肩膀挡着那头元婴期的怪物。

她的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露出纤细的腰肢和略显单薄的背脊。

金丹后期,对上元婴。

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必死。

沈默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和刚才嘲讽林惊蛰时不一样。

这一次,他的眼底有了一点温度。

“林惊蛰,”他轻声说,“你比你想象的要善良。”

“闭嘴!”

林惊蛰没回头,但她握着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怪物动了。

不是一条触手,而是七条同时袭来,从不同的角度,封死了两人所有退路。

林惊蛰的剑舞成一道光幕。

“叮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炸响,火星四溅。

她的剑法极快,极狠,每一剑都斩在触手最脆弱的关节处。

但那东西太多了,她的灵力在飞速消耗,呼吸渐渐粗重。

一条触手突破剑幕,朝着她的后心刺来。

林惊蛰察觉到了,但来不及回防。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腥风已经贴上了她的后背——

“砰!”

一块石头砸在触手上。

石头碎成齑粉。

触手顿了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林惊蛰回身一剑,将它斩退。

她扭头一看——

沈默不知什么时候捡了一地的碎石,正用尽全力朝触手扔去。他的灵力低微,这些石头连触手的皮都蹭不破,但一块接一块,像飞蛾扑火,拼命地吸引着怪物的注意。

“你疯了?!”林惊蛰吼道。

沈默没回话。

他的脸被溅起的冰屑划破了几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看起来很狼狈。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绝望的疯狂,而是一种——

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释然。

林惊蛰忽然明白了。

这个男人不是想帮她。

他是在找死。

他想死在这里。

死得干干净净,就不用再面对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女人,不用再守那个七年不归的妻子,不用再在每个深夜独自崩溃。

她心里猛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这怒火比刚才更烈,更烫。

“想死?没那么容易!”

林惊蛰猛地咬破舌尖,精血喷在剑身上。

她的剑瞬间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是燃血之术,以损耗根基为代价,短时间内爆发出超越境界的力量。

剑光暴涨三丈,狠狠斩向怪物那颗扭曲的人头。

“吼!!!”

怪物似乎感觉到了威胁,所有的触手同时收缩,在身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剑光斩在屏障上。

轰然巨响。

触手断裂,黑色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岸边的冰面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洞。

但怪物没死。

它受伤了,也更疯狂了。

那颗扭曲的人头忽然转向,那张融化了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

它盯着林惊蛰。

盯着这个伤了自己的人类。

然后,它张开嘴——

一道绿光从它嘴里喷出,直奔林惊蛰面门!

林惊蛰想躲,但刚才那一剑抽空了她大半灵力,身体跟不上意识。

绿光越来越近。

近到她能闻到那股腐烂的、甜腥的恶臭。

就在这一刻——

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撞开。

绿光擦着那人的肩膀掠过,击在身后的山壁上,轰出一个大洞。

林惊蛰摔在地上,回头一看——

沈默站在她身前,左肩的衣服被绿光擦过,布料瞬间腐蚀,露出下面一片焦黑的皮肤。

他的脸惨白如纸,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没吭。

“你……”

林惊蛰愣住。

沈默回过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这下扯平了。”他说,“你刚才没丢下我,我现在还你一命。”

林惊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她活了近百年,从没被人这样救过。

从来都是她保护别人,从来都是她挡在前面。

她是大弟子,是金丹修士。

没有人想过要保护她。

也没有人敢保护她。

可现在,一个被她辱骂的男人,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比沈默那些戳心窝子的话还要让她难受。

“傻子……”她喃喃道。

沈默没听清:“什么?”

“我说你是傻子!”

林惊蛰猛地爬起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身后拖。

“元婴期的攻击,你挡得住?你他妈不要命了?!”

沈默被她拽得踉跄,却还是笑。

那笑容带着血,带着伤,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本来就不想要命了。”他说,“你不是看出来了么?”

林惊蛰的手猛地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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