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苏婉儿虽然不在意他,但女尊世界的夫德大于天。
若是“不贞”的罪名坐实,等待他的不仅仅是休弃,甚至可能是绞刑架,或者是被卖入最低贱的勾栏院,生不如死。
“我没有……”沈默道,“我和秦峰主……是清白的……”
“清白?”林惊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这牙印是狗咬的?这冰魄佩是路边捡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做了就做了,何必又当又立?”
她凑近沈默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廓,说出的话却冰冷刺骨:
“你最好祈祷朝儿能活着从秘境回来。现在的你,也就只有朝儿那个傻丫头还把你当个宝。”
“至于秦疏影……”林惊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护不住你一辈子。等师父出关,或者我把这事捅到宗主(云禾)那里,我看她怎么保你!”
提到“云禾”二字,沈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个老巫婆……如果让她知道秦疏影也插了一脚,恐怕会直接把他锁进云隐山的地牢里,日夜折磨。
看着沈默惊恐的模样,林惊蛰心中涌起一股报复的快感,但同时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讨厌这个男人的软弱,讨厌他的水性杨花,可看着他这副被全世界抛弃、只能在强者夹缝中求生的可怜样,她又觉得……
有些口干舌燥。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爽。
“还愣着干什么?采药!”林惊蛰冷喝一声,转身走向寒潭边,不再看他一眼,“采不够凝血草,我就把你扔下去喂那条蛟。”
之前的几株草药被寒潭蛟冲撞的七零八落,有些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些根部断裂,散了药性。
沈默深吸一口气,默默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襟,遮住那个牙印。
他拿起药锄,踩着碎冰,一步步走向林子。
风雪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背影单薄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吹落的枯叶。
林惊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个卑微的背影,握着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刚才那一瞬间,当寒潭蛟扑向他时,她脑海里闪过的竟然不是“师父的面子”,而是……一种隐秘的……不可言说的情感。
该死!
自己明明不是颜控,可为什么还是……
她把一切都归咎于他的魅魔体制。
林惊蛰决定以后对他的态度要更严厉一点,行为更粗暴一点,最好整个人都离他远一点。
“该死。”
林惊蛰低骂一声,心烦意乱地挥出一剑,将旁边一块巨石斩得粉碎。
而此时的沈默,正蹲在林间。
手指颤抖地挖掘着那株在寒风中摇曳的灵草。
雪浸透了他的裤管。
寒意顺着腿往上爬。
但他感觉不到冷。
因为心里的那个洞,比这落霞山脉的风雪还要冷。
朝儿,一定要活着回来……可那个约定到底是何意味啊?
秦峰主,我不想再看见你……但若遇到麻烦,恐怕,唉。
婉儿,咱俩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偏偏你连面都不露啊。
心烦意乱之间。
沈默的手指被锋利的草根划破,鲜血渗出。
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红得刺眼。
林惊蛰显然不想在这个充满腥臭味的寒潭边多待,她召唤出青鸾鸟,率先跨坐上去。
沈默紧随其后。
因为害怕掉下去,他下意识地想要抓前面的鞍鞯,或者林惊蛰的衣角。
“别碰我!”
林惊蛰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厉声喝止。
沈默的手僵在半空,尴尬地悬着,最后只能尴尬地抓着青鸾鸟颈部的羽毛。
青鸾鸟振翅高飞,寒风如刀割面。
沈默坐在最后面,大半个身子悬空,只能用双腿死死夹住鸟身。风雪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直打哆嗦。
飞到一半,前面突然传来林惊蛰冷冰冰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有些破碎:
“披上。”
一件带着松木香和女子体温的厚重外衫被甩到了沈默脸上,盖住了他的头。
沈默抓着那件外衫,愣住了。
“别误会。”林惊蛰没有回头,“你若是冻死了,尸体僵硬不好带回去。而且……你身上若是留了疤,朝儿回来又要哭哭啼啼,烦死个人。”
“谢谢。”沈默裹紧了外衫,声音很轻,被风吹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吵死了。”
青鸾鸟的速度更快了。
穿过层层云海。
却见天边涌来一片黑云。
那是上百只铁羽鸦,每只都有筑基期修为,为首的头鸦更是散发着三阶初期的威压。
林惊蛰脸色骤变。
“你他妈的是不是命里带煞?”她咬牙切齿,“走哪儿都能引来妖兽?”
沈默浑身是雪,嘴唇冻得发紫,却还是笑了笑:“大概……是吧。”
林惊蛰懒得再骂。
她驱动青鸾鸟调头,但铁羽鸦群已经包围上来。
这些畜生速度快、攻击凶,铁羽如刀,每一次俯冲都在青鸾鸟身上留下血痕。
青鸾鸟吃痛,身形不稳。
沈默死死抓着林惊蛰的腰带,半个身子悬在空中。
一只铁羽鸦从侧面扑来,尖喙直刺他的眼睛——
剑光亮起。
林惊蛰回身一剑斩落那只铁羽鸦,但为了救他,她自己也露出了破绽。
一只头鸦趁机扑上,利爪撕过她的肩背,血肉翻飞。
“唔!”
林惊蛰闷哼一声,却反手一剑将那畜生斩成两半。
鲜血溅在沈默脸上,温热黏腻。
“抱紧!”她咬牙低吼,“掉下去我可不捞你!”
沈默来不及多想,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
林惊蛰身体一僵,却没有再呵斥,而是驱动受伤的青鸾鸟,俯冲而下。
铁羽鸦群紧追不舍。
风声、嘶鸣声、翅膀扑腾声混成一片。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铁羽鸦这种畜生,虽然凶猛,但极具灵性,趋吉避凶是本能。
刚才那一波攻势,根本不是狩猎,而是——被驱使。
沈默的脸贴在林惊蛰背上,能感觉到她因运功而剧烈起伏的呼吸,能闻到血腥味混着松木香在风中弥散。
青鸾鸟穿过云雾,落霞山脉的冰峰雪谷在脚下飞速掠过。
“那里!”她突然指向下方,“寒潭那边!”
妖兽界的铁律:领地意识。
高阶妖兽的领地绝不容许低阶妖兽踏入半步。
寒潭蛟的气息足以震慑方圆百里的所有飞禽走兽。
“下去!”
青鸾鸟一个俯冲,直坠寒潭。
铁羽鸦群追到潭口上空,却突然停住了。
它们盘旋着,嘶鸣着,却不敢再往下追一步。
为首的头鸦发出焦躁的尖叫,最终带着鸦群呼啸而去,仿佛在逃离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巨大惯性下,两人被甩飞出去。
林惊蛰狼狈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发髻散乱。
她顾不得擦伤,第一时间看向沈默。
沈默半个身子埋在雪里。
他慢条斯理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整理了一下乱掉的衣襟。
除了脸色更白了一些,竟然毫发无伤。
寒潭依旧死寂,水面结着薄冰,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
那件沾血的外衫从沈默肩上滑落,他弯腰去捡——
“别动。”
林惊蛰一把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寒潭深处。
降落之后,天地忽然静了。
静得诡异。
静得连风都停了。
寒潭水面在震动。
薄冰裂开细密的纹路,一圈圈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
“这是……”
中央浮出一具尸体。
是那条寒潭蛟。
那个原本被林惊蛰一剑逼退的寒潭蛟,此刻正像一条死蛇一样浮在水面上,七寸处被一根巨大的、滑腻的黑色触手死死缠绕着。
“咔嚓、咔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回荡。
那条坚硬如铁的寒潭蛟,在那根触手的绞杀下,像一根脆弱的饼干,被寸寸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