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婆没有等白珩回答。

她就那么站在神像脚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声音苍老却清晰。

“你身上有云清的气息。”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姜婆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像是怀念,又像是感慨。

“很淡了,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我活了四百三十多年,其中有近四百年,和那木头脑袋纠缠不清。”

她顿了顿,缓缓坐回神像脚下的石阶上。

“从炼气期开始,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在月海,我是魔道修士,他是散修。我追杀他,他逃,追着逃着,骂着打着,竟是打骂出了几分交情。”

白珩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姜婆的目光似乎落在虚空某处,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

“后来他来了黎国,加入了清虚门。我继续在月海厮混。他修为渐长,我也没落下。再后来,就轮到他追杀我了。”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正魔有别。他是清虚门的金丹长老,我是月海有名的魔女。见了面,总得打一场。不打,反倒奇怪。”

“我们在各种秘境里互相算计过,也互相扶持过。生死相搏,也有那么几次。”

她收回目光,看向白珩。

“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忘不了。”

白珩沉默片刻。

“你一直在暗中看护云濯。”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婆点点头。

“云清那木头脑袋,宁可将儿子寄养在凡人猎户家里,也不肯跟我说一声。他大概是觉得,我这样的魔道修士,离他儿子越远越好。”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埋怨。

“可两年前听闻他们夫妇出事之后,我终究还是找来了。”

白珩突然想起那林兰的来历,心中渐渐明晰。

“林兰也是你送来的。”

姜婆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那丫头,是顺带的事。她林家祖上与我有些因果,我不得不去救。救下之后,没处安置,便带来这村子。”

她顿了顿。

“回来之后,我才发现不对劲。”

“云濯那孩子,忘了许多事。”

白珩的尾巴微微收紧。

“他识海里有道封印。”

姜婆点点头。

“你探查过了?那道封印颇为精巧,若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云濯自己在村子里过得安稳,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看向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你知道他原本是什么样吗?”

白珩没有回答。

姜婆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云濯是在云清夫妇身边长大的。在清虚门里,他生活了近十年。他知道修仙之事,知道父母是修士,知道自己也是修士的后代。”

“他只以为自己资质不够,没能引气入体。”

“可那孩子心性好,从不因此怨天尤人。他开朗,乐观,吃苦耐劳。被送来这村子后,跟着秦石学打猎,从不叫苦叫累。”

姜婆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可那封印之后,他把这些都忘了。”

“他把秦石当成了亲爹,把秦玉当成了亲妹妹。关于修仙的事,关于他父母的事,一概不记得。”

白珩静静听着,心中许多疑问,渐渐有了答案。

“你试过解除那道封印?”

姜婆点点头。

“试过。两年多前,我刚发现那封印时,试着解过。”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

“那封印设得巧妙,强行解除,会损伤云濯的神魂。而且,一旦触动,设下封印的人立刻就能感知到方位。”

“我当时不知道这些,动手之后,封印没解开,倒是引来了一个人。”

白珩的耳朵竖起。

“什么人?”

姜婆看着她,缓缓道。

“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她顿了顿。

“那人来得很快,我刚察觉到不对,他的气息就已经出现在村子附近。我没有露面,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

“他在村外站了许久,像是在等什么。最后留了一句话,转身走了。”

白珩问。

“什么话?”

姜婆的声音平静,像是在复述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他说,莫要多事,那孩子和你,都能好好活着。”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照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凝重。

白珩沉默片刻。

“你不知道他是谁的人?”

姜婆摇摇头。

“不知道,他气息收敛得很好,看不出功法路数。可金丹后期的修为,又能在黎国境内来去自如,总不会是没根脚的散修。”

她看向白珩。

“能让金丹后期修士出来放话的,背后至少是个元婴坐镇的大势力。清虚门,风家,或者其他什么,都有可能。”

“既然不让多事,那我就老老实实当我的哑巴吴婆子。”

“不过这两年我也渐渐摸索出那道封印的一些门路了。”

白珩想起云清临终前的那些话。

清虚门,风家,亲传弟子……

她将这些线索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姜婆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这小狐狸,倒是沉得住气。换个人,早该问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了。”

白珩没有否认,只是问。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姜婆望着她,眼中的神色渐渐变得柔和。

“因为那天,秦云跟林兰那丫头说了一件事。”

她笑着说。

“那孩子说,他在山里遇到一只白狐,会说话。”

白珩的耳朵微微一动。

姜婆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这附近的山林里,开了灵智的妖修,我都认得,就那么几个,没有一个是狐狸。”

“所以那天林兰跟我说了之后,我便留了心。”

她顿了顿。

“后来我暗中探查过你,很小心,只远远看了一眼。可就是那一眼,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云清的气息。”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

“虽然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可我不会认错。”

白珩沉默着,没有解释。

姜婆也不需要她解释。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和云清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为何会来这里。可你身上有他的气息,你待在这村子附近,暗中观察着云濯。”

她看着白珩,目光清澈而坦然。

“这就够了。”

白珩与她对视片刻。

“你不怕我是那些人派来的?”

姜婆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竟有几分爽朗的意味。

“那些人若是想对云濯下手,早就动手了,何须派一只二阶的小狐狸来演戏?”

她说得直接,却让白珩无法反驳。

“况且。”

姜婆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珩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满意。

“你这小狐狸,身上的气息清正得很。虽然我不知道你修的是什么功法,可那气息里没有半点阴邪,也没有那些大宗门调教出来的刻板。”

“你是个野生的,自己摸索着走出来的。”

白珩没有接话。

姜婆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下去。

“说到云清夫妇,倒是也让我想起林婉那丫头。”

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

“那确实是他的良配。”

白珩心中一动。

“你见过她?”

姜婆点点头。

“见过,百年前云清加入清虚门后,才认识的林婉。那丫头比他小不少,修为也低些,可人品心性,都是一等一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月光微微照亮的破窗上。

“她知道我。”

白珩没有说话。

姜婆的声音变得有些轻。

“云清那木头脑袋,该说的不该说的,大概都跟她说了,可林婉从不嫉恨我,也不在意那些过往。”

“有时候我和云清打得两败俱伤,她会出来,两边都救。”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个有些复杂的笑容。

“那份气量,我自愧不如。”

白珩静静听着,注意到姜婆的声音,在说这些话时,明显比方才年轻了许多。

不再是那个苍老沙哑的老年音,而是一个真正经历过那些岁月的成熟女子声线。

她忽然明白,这副老妪的模样,果然只是伪装。

能和云清纠缠近四百年的人,又怎会真的是个垂垂老矣的婆子。

姜婆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笑了笑。

“怎么,觉得老婆子我该是个美人?”

白珩没有回答。

姜婆也不追问,只是摆摆手。

“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

她顿了顿,看向白珩,神色认真起来。

“好了,话说得够多了。你这小狐狸,还有什么想问的?”

白珩沉默片刻。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姜婆看着她,目光坦然。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对云濯没有恶意。对你,也没有。”

她顿了顿。

“我知道你未必全信。换了我,也不会轻易信一个刚见面的人。”

“可我有一样东西,可以给你看看。”

她说着,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

月光下,那东西泛着淡淡的莹光。

是一支玉簪。

簪身细长,质地温润,簪头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做工颇为精致。

姜婆将玉簪托在掌心,递到白珩面前。

“这簪子,本是一对。”

她轻声说。

“另一支,应该在云清手里。”

白珩的目光落在那支玉簪上,心中忽然一跳。

她想之前,在那山洞里,给云清重立墓碑时的情景。

那时她从储物袋中取出师娘林婉的衣物,还取出一枚刻着婉转花纹的玉簪,放在云清手中。

那玉簪的样子,和眼前这支,很相似。

姜婆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看来你见过另一支。”

白珩缓缓抬起头。

“那簪子,在云清手里。”

姜婆点点头,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流淌,照着两人之间的那支玉簪。

过了许久,白珩才开口。

“你为何不早拿出来?”

姜婆收回玉簪,小心收起。

“早拿出来,你只会更警惕。一支簪子说明不了什么,谁知道是不是我从哪里捡来的。”

她看着白珩,目光认真。

“我让你知道这簪子的存在,只是想说。”

“我和云清之间,有过许多纠缠,可我对他儿子,从无恶意。”

白珩沉默着,没有回应。

姜婆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坐着。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洒落,清冷的光映在一人一狐身上。

过了许久,白珩才开口。

“你方才说,已经摸索到解除封印的门道?”

姜婆点点头。

“这两年,我一直在琢磨那封印。虽然不敢再动手尝试,可看得久了,总能看出些门道。”

她看向白珩,神色认真。

“等哪天我有把握了,我会试着解开它。”

“到那时。”

她顿了顿。

“需要你带着云濯离开。”

白珩看着她。

“你呢?”

姜婆笑了笑。

“我会尽量拖延。那些人既然会派人来警告,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只要拖得一时半刻,你们走远些,应该就安全了。”

她顿了顿。

“黎国是呆不住了,到时候,你们得往月海去,或者往硫疆域走,那边乱是乱了点,可正魔不分,反倒容易藏身。”

白珩沉默着,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她没有问姜婆能不能全身而退。

有些问题,不需要问。

姜婆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小狐狸,还是沉得住气,我说了这么多,你一句都不问我的具体打算?”

白珩没有接话。

姜婆也不在意,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好了,今夜说得够多了,你先回去吧。”

她看向白珩,目光里带着几分嘱托。

“记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这村子里,盯着云濯的人不少,你一动手,他们就都知道了。”

白珩点点头。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姜婆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姜婆。”

身后传来一声。

“嗯?”

白珩没有回头。

“那簪子,很配你。”

说完,她迈步走出山神庙,白色的身影很快融入月色之中。

姜婆站在神像脚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怔了怔。

然后,她低下头,又拿出那支玉簪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这小狐狸...”

她轻声说。

月光依旧静静流淌。

破败的山神庙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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