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南接过神官递来的报告，他翻了两页，目光落在试验台的残躯之上。
破碎不堪的尸体零零散散地在试验台上聚拢，罗南垂下眼睛，轻轻碰了碰那颗残破的头颅。
“这是那位叫狄娜的学生的身体，被那位荆棘苦修会的修女夺取了。”神官心有不忍地轻声道，确定罗南看清楚这具尸体之后，他才重新将圣光处理过的白布盖在了尸体上。
“尸体没有异端反应，我们不确定那个修女的灵魂是不是已经消失了，已经通知狄娜的家属了……”
“我知道了。”罗南点了点头，他合上手里的纸质报告，对着神官道：“辛苦你了。”
可抬头之际，罗南注意到了神官欲言又止的反应。
“罗南大人，我有件事不知……该不该问。”
罗南眉毛微抬。
“如果道恩少爷那时候在幻境里，没有得到女神的赐福，那他和米蕾小姐，是不是就……”
回想起幻境里拼接而成的零碎片段，神官有些心有余悸，他张了张口，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
荆棘苦修会。
晨星教会一直在追查的异端教会之一，他们信奉无上苦痛之神，甘愿以血肉和疼痛换取灵魂的永恒。
今年他们会出现破坏晨星的毕业典礼，是因为他们知晓了今年会有晨星女神的神使诞生。这是晨星教会对外的说辞。
神官迷迷糊糊地想着，他还想追问“道恩是不是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晨星神使”，却听得罗南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
“不会。”
神官睁大了眼睛，眼见罗南放下手里的报告，他回头扫了神官一眼。
“……就算女神的赐福没有出现，他们也不会出事的。”
“欸？”
“我先走了，后面麻烦你了。”
罗南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房间。
徒留神官于原地迷茫地消化着这句意义不明的话。
……
……
道恩和米蕾不会出事。
从水镜测试结束之后，晨星认定了道恩，祂不会就这样放任祂选中的神使死去，此为其一。
其二……
“罗南大人？”
罗南抬起头，看着为自己开门的面露难色的夏蒂管家。
卢西亚家的佣人并不多，除了管事的夏蒂管家之外就只有四五个佣人。在十几年前米蕾的父亲阿利斯泰尔出事失踪之后，罗南遣散了所有佣人，但也有几个人自愿留在了这里，夏蒂就是其中之一。
“小姐她还是不肯出来。”
夏蒂张了张口，她的表情很难看。
从那天开始，米蕾将自己彻底关进了房间里，她反锁了房门，甚至连放在门口的餐盘都没有动过。而房间内时不时传来米蕾摔砸东西的声音和她的叫声。
夏蒂很担心米蕾，她现在的状态令管家太太想起了一个人。
阿利斯泰尔失踪之前，也是这样的样子。
疯癫、呓语、精神失常、时不时同不存在的人交谈。
可面对罗南时，夏蒂又不敢多问，她知道卢西亚家藏着秘密，而那秘密并不是她一个普通佣人能够知晓的。
“你下去吧，我和她聊聊。”罗南轻声道。
只是在夏蒂转身之前，罗南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他看向了走道里被风吹拂而起的窗帘。
“等等。”罗南说。
“……去准备红茶和点心。”
“欸？都这个点了，有客人要来吗？”夏蒂睁大了眼睛，她下意识抬起头，看着墙面上的挂钟。
夜晚十一点，分针停在了临近十二点的位置。
罗南不置可否，他垂下了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拇指处的戒指。
他没再回答夏蒂，只是自言自语般呓语道：“不是客人。”
夏蒂有些莫名其妙，但尽管如此，她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按照主人家的吩咐往厨房的方向去了。
罗南缓缓抬眼，看着那扇挂了米蕾名字的牌子，他眼睑微敛，眼中一闪而过了一丝疲惫的迷茫。
他听见了门内传出的呜咽声。
……
……
米蕾松开手，她已经分不清脸颊上黏着的究竟是汗水还是血液了。
面前躺着她的尸体。
不。
面前躺满了她的尸体。
她看到她以无数种死法填满了房间，可不管她杀死她几次，她都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冒出来，用讥讽和嘲弄的声音怪笑着。
米蕾渐渐有些分不清现实了。
有时她能听到夏蒂管家的敲门声，可她不敢开门，她怕吓到她。
她突然回想起罗南在毕业典礼前的叮嘱。
一旦看见无法理解的神像，就放弃考核，不然会失控的。
是因为狄娜的出现，她才失控的？“月亮”才会出现的？
还是因为道恩抢走了她的魔力……还是因为她自始至终都被女神大人耍了……
亦或者是……
米蕾颤抖地抬起手，她看着自己沾满血液的苍白手掌，最终，无力地垮下了肩膀。
她听见自己在笑，可她明明在哭。
到最后，笑声和哭声都无法传入耳中。
所以，父亲在失踪之前，遇到的就是这种事情吗？
嘈杂的嗡鸣声过后，米蕾听到门外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别进来！”
米蕾睁大了眼睛，发出了几近凄厉的叫声。
钥匙的声音停顿了几秒，最后，来人窸窸窣窣地拉开了房门。
她看见了罗南苍白的脸于阴影中浮现，他平静地看着她，眼瞳之中毫无情绪起伏。
可不知为何，看到大伯，米蕾原本提起的心却是缓缓地下落了。
她吸了吸鼻子，发出了委屈的声音：“大伯……”
可米蕾尚未把话说完，耳畔蓦然传来了一阵风声。
米蕾握紧了手里的拆信刀，本以为又是“月亮”来骚扰她，她下意识向身侧重重地划去。
可她的手腕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抵住了。
黑色的蝴蝶于半空中聚拢，像风似地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侧。
而后，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身形，勾勒出了一个女人的脸。
她按着自己的宽边法帽，优雅地轻轻落地，柔顺的黑色长发无风摇曳，黑色蝴蝶散去后，她缓缓抬眼，同罗南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瞳笑意盈盈地注视着房间内的两人。
她长着一张和罗南一模一样的脸。
“你来了。”
罗南的目光从米蕾身上移开，落在了女人身上，他的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倒像是早就知道女人会出现一样。
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的米蕾睁大了眼睛，她看了看罗南，又看了看女人，迷茫地张大了嘴。
“大伯……你怎么变成女人了？”
虚弱到三天没吃饭的米蕾发出了懵懵的声音。
罗南：……
安丽娜：……
“你侄女就是这样一个傻姑娘？”安丽娜似笑非笑地看着罗南，她双手环抱，轻轻撩了撩自己漂亮的长发。
“别笑，她也是你侄女。”罗南面无表情既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