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第一缕惨白的光线,如同冰冷的刀锋,悄然撬开厚重的窗帘缝隙,蛮横地刺入卧室的昏暗。

光线中浮动着亿万颗缓慢旋转的尘埃,像一场无声的微观雪崩,落在凌乱的毛毯,落在空荡的茶几侧,最终,落在苏雨晴紧闭的眼睑上。

“唔……”

一声带着浓重睡意的呻吟,从她干涩的喉咙深处溢出。

她下意识地想要翻身,将自己更深地埋入沙发枕头和残留着昨夜温暖体温的毛毯里,躲避这恼人的光亮。

身体却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空虚,仿佛昨夜那场盛大的演出归家后的依偎,耗尽了某种支撑生命的无形能量。

被迫,睁开了。

棕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呆滞、失焦。

她望着天花板熟悉的纹路,大脑如同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沉重而滞涩。

昨晚的记忆碎片——婚纱,歌声,拥抱,那声“世界毁灭”的呓语——如同退潮后沙滩上零散的贝壳,闪烁着不真实的光泽。

她抬起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肌肤。

旁边的位置…是空的。

另一边…也同样是空的。

那两个家伙…这又是去哪里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

是先去公司了?还是…去处理大使馆的事情了?对了,大使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猝然刺破了混沌的睡意。

她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毛毯滑落,清晨微凉的空气瞬间包裹住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身体,激起一阵战栗。

她抓过床头柜上屏幕已经暗下去的手机,点亮——上午九点四十七分。不早了。

解锁屏幕,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

通讯录里,“枝爱”和“万雪”的名字安静地躺着,最后的通话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

一种莫名的细微不安,如同水底悄然升起的气泡,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翻腾了一下。

就在她指尖悬在“枝爱”的名字上,犹豫着是否要拨出去时——

“嗡嗡嗡——!!”

手机猝然在她掌心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归属地显示为本市。

苏雨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滑动接听,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您好,请问你是…?”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您好,我这边是小爪事务所人事部。” 一个年轻、干练不带有任何多余感情的女性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像是在朗读一份标准的通知文稿。

“根据您近半年来的综合业绩表现、考勤记录,以及近期对公司形象可能造成的潜在负面影响评估。”

那声音毫无停顿,冰冷地继续。

“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您与小爪偶像事务所的劳动合同关系,现正式解除。辞退通知及相关文件已通过公司内部系统发送至您的工作邮箱,请注意查收。”

“……”

苏雨晴握着手机,僵在原地,仿佛没听懂对方在说什么。

辞退?业绩?考勤?负面影响?每一个词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从人事部的口中,在这个平常的早晨,以这种公事公办的语调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荒谬,如此不真实。

“苏雨晴小姐。”

那声音似乎没有等到回应,依旧平稳地继续。

“您遗留在公司工位上的私人物品,我们已经为您简单收纳在一个纸箱内。请您务必于三个工作日内,携带个人身份证件,前来公司前台领取。”

“逾期未领取,公司将视为废弃物品进行处理。感谢您一直以来对小爪事务所的付出,祝您未来前程似锦。再见。”

“哦。”

苏雨晴听到自己干涩地几乎是本能地应了一个音节。

那声音轻飘飘的,不像从自己喉咙里发出。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不留一丝余地。

苏雨晴缓缓放下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此刻苍白、茫然、仿佛还未从梦中彻底醒来的脸。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清晨的光线在她脸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所以…今天难道是愚人节吗?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

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恶作剧?

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清晰无误。也不是四月一日。

心脏,开始后知后觉地、沉重地跳动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麻木的钝痛,顺着血管蔓延向四肢百骸。

辞退…自己被辞退了?毫无预兆?甚至…没有通过黄经理,而是人事部直接通知?业绩?自己最近的业绩…不是刚刚策划了一场空前成功的联合演出吗?

负面影响?是指之前枝爱的代言风波?可那件事…不是已经处理了吗?枝爱自己也发了声明…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浑浊地翻滚。

客厅里空空荡荡。

昨晚她们依偎的沙发上,只有几个微微凹陷的坐痕,证明着那不是一场梦。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属于枝爱和万雪的混合气息,但更多的是无人居住般的冰冷沉寂。

“枝爱?万雪?” 她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无人应答。

一种更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她冲进卫生间,没有。厨房,没有。阳台,没有。那两套被她随手放在玄关矮柜上的白色“婚纱”打歌服,也不见了。

她们真的…一早就走了?去公司了?还是…直接去大使馆了?

“对诶,大使馆…” 她喃喃自语,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也许…枝爱是直接去了大使馆处理护照问题,然后…顺便和公司沟通了什么?或者…公司那边因为这件事又有了什么变故?

总之!

自己必须去公司!必须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乱地洗漱,套上衣服,甚至没心思打理头发,苏雨晴抓起手机和钥匙,冲出了家门。

早高峰的地铁拥挤不堪,混杂的气味和嘈杂的人声让她头痛欲裂,但更让她窒息的是心中那股不断膨胀的冰冷恐慌。

她一遍遍刷新着手机,没有新消息,也没有未接来电。搜索“笠花枝爱 白万雪 昨晚演出”,网络似乎有些迟缓,跳出的结果也大多是昨晚演出前的一些通稿和粉丝讨论,关于那场演出本身、关于那身婚纱、关于那首歌的后续讨论…少得可怜,热度消退的速度快得诡异。

当她终于冲进小爪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大堂时,时间已近中午。

熟悉的logo,熟悉的咖啡香气,熟悉的行色匆匆的职员…一切似乎都和她记忆中的每个工作日早晨一样。

但当她走向前台,试图刷员工卡进入闸机时——

“滴——无效卡。”

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响起,红色的指示灯闪烁。

苏雨晴一愣,又试了一次。

“滴——无效卡。”

“怎么回事?” 她抬起头,看向前台后面那位面生的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

“我的卡好像消磁了?能不能帮我开一下门,或者联系一下我们部门…”

前台小姐抬起眼,用那种标准的带着职业性距离感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请问您是哪位?找谁?有预约吗?”

“我是苏雨晴!经纪人部的!” 苏雨晴急切地说,声音不自觉地提高。

“我在这里上班!我的卡不知道为什么刷不进了,可能是系统问题,你帮我…”

“苏雨晴?” 前台小姐低下头,快速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然后抬起脸,表情更加疏离。

“不好意思,系统里没有查到您的在职信息。您是不是记错了?或者…您已经被离职了?如果是后者,请联系人事部领取物品,非在职员工不能随意进入办公区域。”

“不可能!” 苏雨晴的声音尖利起来,引来了旁边几个进出职员侧目。

“我早上才接到电话!就算是离职,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要进去拿我的东西!还有,我要见黄经理!见枝爱!见万雪!”

前台小姐的脸色沉了下来,按下了桌上的一个内部通话键:“保安,前台这边有点情况,麻烦过来一下。”

“什么叫我这是在无理取闹?!” 苏雨晴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连日来的压力、疲惫、混乱以及此刻这荒谬绝伦的处境混合成的怒火,瞬间爆发出来,她双手撑在前台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身体前倾,瞪着前台小姐,也像是对着这整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充满敌意的世界嘶喊:

“笠花枝爱呢!白万雪呢!她们两个人一大早上没来公司,我可以理解!也许有别的行程!但是——”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好奇或漠然的脸,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但是你们!你们竟然没有一个人说认识她们!没有一个人说知道昨晚那场演出!这就不能理解了!昨晚的演出就在市中心奥体!几万人都看到了!新闻也报了!你们是都失忆了吗?!”

“苏雨晴啊苏雨晴,你好大的面子哦。”

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油滑嘲讽。

苏雨晴猛地转身。

黄经理揣着手,腆着肚子,慢悠悠地从电梯方向踱了过来,脸上挂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魁梧的保安。

“还要老子亲自过来,给你送你这点…破、烂、玩、意儿。” 黄经理拖长了语调,下巴朝旁边一努。

一个保安走上前,将一个小巧的、印着小爪logo的硬纸箱,有些粗鲁地塞进苏雨晴怀里。箱子很轻,里面大概只装了一些零散的笔、本子、水杯之类的东西。

苏雨晴抱着那个轻飘飘的纸箱,像是抱着一块寒冰,指尖瞬间失去了温度。她看着黄经理那张写满算计和厌烦的脸,所有的愤怒突然都噎在了喉咙里,化为一种更深的冰冷恐惧。

“经理你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近乎哀求的急切。

“不只是她们两个…我现在,也打不通小樱的电话了。小野寺樱,化妆组的那个!她的微信好像也注销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她是不是也出什么事了?还是…公司有什么调整?”

“小樱…?” 黄经理皱了皱眉,并露出一个真实的不耐烦的困惑表情。

“哪个小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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