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它们是“历史课本”都算是抬举了。
在撒拉非通读一遍之后,只觉得它们顶多算是被肆意倾注笔者情绪后诞生的个人笔记……通篇没有客观叙述,全是神神叨叨或者模棱两可的论述,字里行间透着一种“我在讲述不为人知的真相”的自我陶醉感。
比如这一段:
“人类是外来者,是从未知来源、所在的‘彼世’跨越‘门’而来的异界之民。随着他们一同到来的,便是‘疾病’和‘纷争’。从那之后,争抢和掠夺成了这个世界的主旋律……”
旁边还用红笔标注了一句——大概是某位前任藏书者留下的批注:“彼世为何?门在何处?著者不详,存疑。”
再翻几页:
“环族乃神明留于此世的园丁和管理者,本应守护这片大地的平衡。然而人类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他们如同蝗虫一般啃食着世界的根基……”
批注:“蝗虫比喻欠妥。人类亦有农人,与蝗虫何干?”
“什么玩意儿……魔兽□界吗?”
撒拉非忍不住吐槽一句,眼神在批注上面停留片刻……这种东西也能是倒腾几手落在自己手里的物件吗,不知道前面的收藏者有没有花钱,花钱就太亏了。
借着她面无表情地翻着最后一页……纸张发黄发脆,感觉稍微用力就会散架,一股陈年霉味直往鼻子里钻,熏得她直皱眉。
亏她在藏书室里翻了半天,举着油灯把每个角落都搜刮了一遍,吸了不知道多少灰尘,最后得到的结果就只有这些?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透过窗棂,能看见远处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几缕晨光试探性地探进屋里,落在满桌狼藉的书本上。
再看看桌上堆着的这几本“老古董”,撒拉非认真思考起一个严肃的问题……要不要把它们当成引火柴烧掉?至少还能取个暖,最近夜里确实有点凉了。
“……这不是完全什么都没说吗。”
她嘟囔着,把最后一本也扔到桌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裂纹。
那些裂纹她再熟悉不过了——十五年了,她无数次在办公时抬头看它们。
有的像河流,有的像树枝,还有一条最大的,从天花板中央一直延伸到墙角,活像一道伤疤。
就像这座城市一样……破破烂烂,满是伤痕,但还在撑着。
撒拉非之所以会腾出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研学世界历史这件事上,并不是因为她对此感兴趣,也不是为了模仿那些真正的贵族而强迫自己“饱读经书”……一切的源头,都要从昨天拿到那封信开始说起。
人类发起了战争。
不是“打算”,不是“酝酿”,是正在进行时。
——通令全体边境领主:
——人类方面已发起侵略战争!尔等务必死守阵地,不得后退半步!
——支援即刻出发。
——此令。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前因,没有后果,没有任何解释……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仿佛她这个边境领主早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实说,撒拉非刚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并没有太过慌张。
她只是木讷地拿着信纸回到宅邸,机械地吃了顿已经凉透的下午饭,就是中午藏进抽屉里的那些……然后照常过了一遍收支报表,确认没有计算失误后,便借着后院打的井水冲洗身体,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一切如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躺在床上的时候,她还在思考第二天的工作计划——耕地灌溉的轮值表好像该调整了,再过半个月就要进入收获季了。
粮仓的防潮措施也得检查一下,上次下雨发现墙角有点渗水,还有那几个捣蛋鬼的功课,上次教的几个生字,不知道他们记住了没有……
直到闭眼准备进入梦乡,她才发现自己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那封信,还被她捏在手里,一起带进了被窝。
撒拉非愣了一下,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了看手里的信纸,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后扶额苦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对自己犯蠢的无奈。
紧接着,三秒后——
“不对不对!你怎么直接睡觉了啊——?!”
怒吼声在卧室里炸开。
撒拉非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动作之猛差点从床上滚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摸到梳妆台前,点燃了那盏油灯——这盏灯原本是为了夜间办公方便才放在这里的,结果现在倒真派上了用场。
她把信纸重新铺开,从头至尾一字不差地读了不知道第几遍。
梳妆镜里映出她的脸。
那双紫色的眼睛正逐渐染上红色——不是泪光,是血丝,眼眶周围泛着淡淡的青黑,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印记,而太阳穴的位置,青筋暴起,突突直跳。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鬼。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声)”
她压低了声音呐喊。
毕竟宅邸的隔音真的很差……地板薄得能听见楼下老鼠开会的动静,墙壁更是没有任何消音处理。
要是吵醒了睡在一楼的老管家阿尔伯,她还得解释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鬼叫。
一边压低声音嘶吼,她一边疯狂地挠着头。
完全顾不上这样会不会影响发质的问题……可惜这种带点自残倾向的情绪宣泄方式,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好多少。
相反,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反而越绞越紧。
索性,她开始在房间里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对着空气进行拳击——
左勾拳!右直拳!组合技!上勾拳!
空气被打得瑟瑟发抖(并没有)。
她把空气想象成那个发来这封信的奥术皇——那个坐在王座上、喝着美酒、搂着美人、随随便便一道命令就能让边境小领主送死的混蛋。
“让你宣战!”
砰——一拳打在衣柜上。
“让你不给支援!”
咚——一脚踢在床脚上。
“让你——”
嘶。
疼。
撒拉非抱着脚丫子在原地单脚跳了三圈,最后像被雷劈中一样,身子一歪,直挺挺地倒在了床上。
吱呀一声。
砰嗵一声。
哗啦一声——
床垫受力发出沉闷的呻吟,床头板被压在墙上发出悲鸣,而那张靠她三脚猫功夫修理过的床脚……好像有点不稳了。
床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痕迹。
最后,是呜呜的呢喃。
那是一个背负太多的少女,哭泣的前奏,满怀对这个世界不公的愤慨和不满,抒发了少女的思乡之情……没开玩笑,确实是思乡之情。
不过思的不是那个她连面都没见过一次的、在此世出生的“故乡”。
思的是再也看不见的——前世,过去,那个遥远的老家。
那个有便利店、有手机、有互联网的老家。
那个不用为了一顿饱饭发愁的老家。
那个……回不去的老家。
“这不对吧?”她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声音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的,“这真的是转生者该面对的剧本吗?转生不是意味着新生、意味着走向人生巅峰吗?”
眼泪早就枯干了。
相同的话语,在心里被反复排练了无数遍……但哀痛过后,她也只能把那些早就丢弃过、却又因为残念现状而被动捡回来的矫情和软弱,重新收起来。
因为没人会替她收。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
因为这座城市还有数百号人,等着她这个“领主”来想办法。
一次又一次,她坐回那张办公椅上。
在红得触目惊心的账本上,不断寻找让这座城市生存下去的突破口。
那些赤字像一张张嘲笑的嘴,对她龇牙咧嘴。
“收入:粮食贸易——37银币。”
“支出:农具采购——82银币。”
“支出:城墙修缮(局部)——45银币。”
“支出:粮食储备(过冬用)——60银币。”
“结余:-150银币。”
负数。
永远是负数。
她就像那个因为使命被迫坐在什么“王座”上面,不断抽取精力以求一方安宁的谜之人物。
只不过人家的王座是黄金铸就、万众敬仰,她的“王座”是一把咯吱作响的旧木椅,坐垫里的棉花都漏出来了。
“外挂没有,系统没有,性别变了,种族都没保住……”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呜呜,我也好想成为人类啊……”
说到人类——撒拉非见过人类。
见过不少。
哪怕是在环族和人类关系最剑拔弩张的那段日子里,也总会有看准时机寻找商机的行商或者浪客,从人类世界来到这边——他们会把出自人类之手的商品,交付给需要它们的环族手中。
人类的商品往往廉价耐用。
比如她这件外套——三年前从一个人类行商手里换来的。
对方要价五斤粮食,她砍到三斤,最后以三斤半成交,布料厚实,针脚细密,穿了三年都没开线。
而同样的“环族制造”,价格起码翻五倍,质量还不一定有这个好。
而且比起核心圈的本家商人,撒拉非最常接触的反倒是这伙“勇敢者”——用更直白的话说,就是偷渡客。
毕竟,与其指望那些觉得自己带着溢价不知道多少倍的商品、一年都看不见几回、每次来还要在边境区域趾高气昂、打着“奥术皇”口谕旗号强买强卖的“官方商团”……
倒不如直接跟人类做生意……至少人家给的是实打实的实惠。
那些官方商团的人,一个个鼻孔朝天,看她的眼神就像看路边的乞丐……明明她才是这座城的领主,他们倒像是来视察的大老爷。
“这是奥术皇陛下恩赐的机会,”上次来的那个胖商人这样说道,肥腻的脸上堆满了假笑,“让你这样的边境小城有机会接触到核心圈的优质商品,价格嘛,自然是要贵一点的,毕竟运输成本摆在那里。”
贵一点?
贵三倍叫“一点”?
撒拉非当时差点把账本摔他脸上……但她忍住了。
从这种角度来说,人类反而比同族好相处得多。当然,也不排除这只是人类方面制造的糖衣炮弹——但实惠就是实惠。比起出了事才会在信纸上远程训导几句的“上面”,这些东西更能深入人心。
比如这封信。
哪里的统治者会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突然被告知“已经宣战了”?
外交可是政治运作重要的一环,在国家间的摩擦中,任何事件都可以是导火索。
按照常理,战前应该有各种迹象——军队调动、物资征发、边境摩擦升级……
可偏偏什么都没有出现……仿佛一切风平浪静,岁月静好。
然后一封“已宣战”的信砸下来。
虽然撒拉非不愿相信上面的家伙都是饭桶,完全没在意收集情报这件事——但连她这个边境领主都是被延后通知“宣战”的,可想而知上面得乱成什么样子。
哪怕按照前世她经常玩的战争模拟游戏里,那些电脑操控的敌人都知道,在有战争威胁的邻国前线提前摆上士兵。
而她这里有什么?
有农夫,有猎人,有几个铁匠,有一群每天追着她要故事听的小鬼……唯独没有兵。
还说什么“支援即刻出发”。
他们是不是不知道边境离哪里近呢?
核心圈在千里之外,快马加鞭也要跑半个月,而人类那边……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人类的地盘了。
说不定明天人类就带着大军跑到自己家门口了,还搞什么书信动员。
想到这里,撒拉非一把抓起被褥,把它当成那位素未谋面的奥术皇,狠狠进行了一次假想攻击——
一拳砸进枕头里。
枕头瘪下去一块,然后又慢慢弹回来。
她盯着那个慢慢恢复原状的枕头,突然觉得自己也很像个枕头——不管怎么被捶打,最后还是要弹回来,继续承受下一轮的捶打。
城里加起来连一千人都没有。
准确数字是:七百八十三人。其中老人和孩子占了将近一半。青壮年勉强能凑出四百,但这四百人里,大部分都是农夫、工匠、猎人,没有一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
会使用猎弓的,已经是“高手”了。
能挥动锄头打架的,算是“可战之兵”。
至于刀剑铠甲——不存在的。
城里唯一的铁匠铺,平时也就打打农具、修修马蹄。
上次有人拿来一把破损的剑想修,铁匠研究了半天,最后无奈地说:“这玩意儿我打不了。”
那还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把剑至今还扔在铁匠铺角落里吃灰。
平时的城防,基本就是派猎人巡逻,预警城市附近会出现的野生动物集群而已。偶尔有野狼靠近,猎人们一箭射过去,狼跑了,警报解除。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寒酸。
城墙都是年久失修的老物件。东边的墙体有一条裂缝,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足有两指宽。
去年撒拉非咬着牙拨了一笔钱修缮,结果只够补那一处,其他地方,依然是风吹雨打、日渐斑驳……人类都不需要派出攻城兵器了,直接搭云梯就能拿下来。
不,说不定连云梯都不用,直接撞门就好了——那扇门看着挺结实,其实门轴早就锈蚀了,用力踹几脚估计就能踹开。
原以为是乡村发展建设模拟。
结果是有时限的城防建设游戏吗?
要面对终局Boss战咯。
可惜这里不是游戏,撒拉非没法读档回到数年前……而且就算真回去了,她也想不到破局的办法。
缺人缺钱,上面还是猪,还打什么……干脆投降算了!
嗯?投降?呃……
投降的念头在脑内生成的瞬间,撒拉非突然觉得眼前的思维迷雾,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但是很快她又摇了摇头。
“不对!还没干什么就直接投降,这对吗?”
虽然心里的自己正在疯狂咆哮“对的对的”——但撒拉非还是长呼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
然而,有了想法,脑袋里就全都是相关的意见了。
从“要不要投降”,到“怎么样投降更好”,再到“投降可能的后果”——敌人会不会接受?会不会被认为是缓兵之计?会不会觉得可疑?要是投降完了,结果自己家的人又打回来了该怎么办?
要是人类不接受投降怎么办?
要是他们见环族就杀怎么办?
要是……
这么一思考,撒拉非彻底睡不着了。
干脆穿着睡衣跑去了藏书室。
也不是决定要投降了……至少得搞清楚人类和环族之间的往事,这样应该能理解一下战争的起因和敌人的想法。
结果就是除了完全没用的“知识”以外,什么也没学到。
反而因为熬夜,本就被疲惫后遗症充斥的全身更加难受了……等到回过神,天都亮了。
撒拉非靠在椅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再次开始虚无的思考——
还有比现在更惨的情况吗?
有的,一定有,但她暂时不想去想……毕竟善于开导自己,可是撒拉非的良好品质之一。
既然什么也想不到,事已至此就先吃饭吧。
刚好之前有人送过她几张烤饼,加热一下,就着热汤灌下去,应该能让自己恢复点精神力。
想到这儿,撒拉非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外套披在身上,就往门外走去。
也是同时——
门外突然传来巨响的脚步声。
铿锵有力,节奏极快。
完全不像是阿尔伯的步伐,阿尔伯走路慢吞吞的,脚步声拖沓,隔着老远就能听见那种老人特有的“拖地声”……而这个脚步声,急促、沉重、充满力量,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撒拉非愣了一下,有些奇怪地率先一步打开门。
门开的瞬间,她差点撞在谁身上,定睛一看,原来是城里有名的猎户头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平时负责带领猎人们巡逻城郊。
此刻他满头大汗,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欸,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就见男人气喘吁吁,一脸紧张地大喊:
“撒拉非大人!快去外面看看吧!人、人类,有好多人类在往城这边过来,而且全都是全副武装!”
撒拉非眨眨眼。
“啊?”
我去,怎么还有惊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