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的早晨总是热闹得紧。

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的货郎、支起摊子炸油条的早点铺子、提着菜篮讨价还价的主妇,还有那些刚开门迎客的茶馆酒楼,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

左齐换了身粗布衣裳,借助着乌枭的易容灵宝,混在人群中,先去了城西最大的茶馆。

三层高的木楼此刻已坐满了七成,说书先生还没上台,茶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闲聊。左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听说了吗?昨天东街那事儿!”邻桌一个精瘦汉子突然故作神秘地起了话头。

“哪能没听说啊!”接话的是个胖商人,唾沫横飞。

“左家那小子,啧,了不得!乌枭知道吧?乌桓宗的长老!元婴期的大能!硬是让他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另一人插嘴:“我二舅家的表侄当时就在现场,说左齐就那么一挥手,乌枭‘嘭’一声就没了!连灰都没剩下!”

“吹吧你!”有人不信,“那可是元婴期!你当是杀鸡呢?”

“嘿,你还不信?昨天下午左齐还去了多宝阁!你知道他干啥去了不?”

精瘦汉子神秘兮兮地说:“他把乌枭的本命法宝——那把玄铁大刀,直接卖给多宝阁了!当场交割,灵石揣兜里,转头就拿着钱去逛倚红楼了!”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胆子……是一点真不怕乌桓宗报复啊?”

“报复?拿什么报复?”胖商人嗤笑,“你想想,要是人左公子没把握,敢这么嚣张?我估摸着,左齐至少也是化神期!而且不是初入化神那么简单,得是化神中期甚至后期!”

“可他才多大?二十出头吧?”

“机缘!这就是机缘!”精瘦汉子激动地拍桌子,“指不定是在青云宗得了什么上古传承,或者被哪位隐世大能收为弟子了!不然怎么解释?”

左齐默默喝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

上古传承?隐世大能?这帮人编故事的能力还真是强悍啊。

不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又换了几家茶馆酒肆,听到的版本大同小异,只是细节越来越夸张。

有人说左齐其实是某位渡劫期老怪的转世,有人说他得了仙界遗宝,还有人说他拜了什么神通广大的师傅。

离谱是离谱了点,但恐慌和敬畏的情绪是实实在在的。

左齐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目前来看,乌桓宗那边只要不是铁了心要拼命,应该会再多观望几天。

这就够了,他需要时间。

可是,争取来的时间能用来干什么呢?炼气二层就算再怎么折腾,他也想不出彻彻底底扳倒一个宗门的办法。

正胡思乱想着,左齐走出了最后一家茶馆。

时辰已近巳时,日头渐高。他抬起头,习惯性地往自家宅邸方向望了一眼,打算回去跟夏婉秋汇报情况。

然后,他僵住了。

天空中,一道熟悉的黑影正由远及近,朝着左府的方向疾飞而去。

那黑影长约三丈,通体覆盖着深黑色的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泽,四只龙爪舒展,尾巴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飞行姿态带着一种野兽特有的笨拙与蛮横。

左齐瞬间满脸黑线,只感觉大事不妙。

“不……会……吧……”

怕什么来什么。

这条黑龙,他可太熟了。

那是四年前,左齐还在青云宗的时候。

青云宗作为大炎王朝四大宗门之一,底蕴深厚,山门所在的青云山脉绵延千里,主峰更是高耸入云,常年笼罩在灵雾之中。

某天清晨,护山大阵突然传来剧烈震动。

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龙闯进了宗门药园,不仅把百年份的紫灵参当萝卜啃了十几根,还打翻了三个炼丹炉,烧了半片竹林。

等执事长老赶到时,这畜生正抱着几个坛子咕咚咕咚往肚子里灌。

那玩意儿是宗主准备用来突破瓶颈的玉髓,攒了三十年才得了三坛。

宗主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亲自出手。

那场追逐战持续了足足十几分钟,黑龙虽然只有金丹中后期的修为,但皮糙肉厚的同时还遁速奇快,更何况龙族天生对部分术法有抗性,硬是扛着七八位长老的围攻,又毁了三座偏殿、一片灵田,最后才被宗主用阵法困住。

按理说,擅闯宗门、盗取重宝、毁坏建筑,随便哪条都够处死了。

但问题在于,她是龙,这可不是能随便处死的东西,就连伤都不能伤她一下,毕竟实在是太过于敏感了

于是宗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趁还没什么人知道,赶紧把黑龙封进法器里,埋到后山禁地,封锁消息,然后隔几天往法器里扔点铜汁铁丸,饿不死就行。

至于说朝廷怪罪?青云宗可不同于乌桓宗那样的小宗门,只是这种程度朝廷还不至于翻脸,最多派使者问责几句。

实在不行,等哪个太子王爷想要龙了,再挖出来献上去,既处理了烫手山芋,又能换个人情。

只是这喂龙的差事,后来不知怎的,落到了当时还是外门弟子、经常被派各种杂活的左齐头上。

左齐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提着特制的、装满滚烫铜汁的铁壶,来到后山禁制处。

透过法器模糊的光壁,他能看到里面盘踞着的巨大黑影,以往耀武扬威的黑龙,此刻显得无精打采,硕大的龙睛半阖着,失去了光彩,连身上黝黑发亮的鳞片似乎都黯淡了些。

当他将铜汁顺着特定通道倾倒进去时,那黑龙也只是机械地吞咽,发出沉闷的“咕咚”声,再无往日活力。

不知怎的,左齐心里某处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从小算不上多么善良,但也见不得这种仿佛要慢慢熬干生命的囚禁。

这黑龙虽顽劣贪婪,却也并没有展示出多么大的恶意,更像是个不通世故、全凭本能行事的孩童。

青云宗的处理方式无可厚非,但左齐看着那黯淡的龙睛,忽然觉得有些过于残酷了。

鬼使神差的,他趁着四周无人,对着钵盂低声说:“喂,大家伙,我放你走,你以后别再回来捣乱了,行不行?找个深山老林,自由自在的多好。”

钵盂里的黑影似乎动了动,但终究还是没有回应他。

接着,便是良久的沉默。

最后,左齐一咬牙,便把铜汁往法阵的阵眼一倒……

“咔”一声轻响,钵盂上的光华闪烁了几下,悄然熄灭。

下一刻,黑影暴涨,“砰”地一声,钵盂炸裂!黑龙猛地窜了出来,在空中兴奋地翻腾了两圈,带起一阵狂风。

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法器,又看向面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修士。

“真……真放我走?”

黑龙的声音是带着点稚气和惊讶的少女嗓音,与庞大威严的龙躯反差极大。

“趁没人发现,快走吧。”

左齐连忙摆手,心脏砰砰直跳,后怕涌了上来。

私放囚禁的妖兽,这罪名可不小。

那黑龙倒也干脆,或者说根本没想太多,闻言欢呼:“你真是个好人!我记住你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

左齐也没指望她报答,只求她别再来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报答就不用了,你离青云宗远远的就行。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黑龙在空中盘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硕大的龙头上,金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茫然:

“名字?不知道……从我记事起,就是自己一个,哪里都有我,哪里也都不是我长久待的地方。饿了就找吃的,困了就找地方睡,名字……没有。”

左齐愕然,看着这强大却似乎懵懂无知、连自己名字都没有的生灵,心中颇为感慨。

他想了想,说道:“你是黑龙,鳞甲玄黑,取个‘玄’字。龙能兴云沛雨,‘沛’有盛大之意。你一身纯黑,无有杂色,可谓之‘白’。叫你‘萱沛白’,如何?萱是你的姓,沛白是你的名。”

“萱……沛……白?”萱沛白低声重复了几遍,龙睛渐渐亮了起来,带着一种新奇的喜悦。

“萱沛白!我有名字了!哈哈,我叫萱沛白!谢谢你,给我名字的人类!你叫什么?”

“左齐。左右的左,齐整的齐。”

“左齐!我记住啦!”

“那么我先走啦!左齐,后会有期!”

说罢,黑光一闪,便窜入云层,消失得无影无踪。

左齐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片,苦笑摇头,只觉得自己还真是做了一件傻事。

事后,青云宗自然发现了封印被破、黑龙逃脱。

一番追查,虽未明确证据指向左齐,但左家还是因此受到了些牵连和质疑,为了平息此事,家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打点。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那条黑龙。偶尔想起,也只是摇摇头,苦笑一下,就只当是年少时做过的一件蠢事。

可他万万没想到,四年后的今天,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这祖宗居然找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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