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宗议事大殿内,脾气暴躁的三长老乌祁一掌拍碎了身侧的紫檀木桌,元婴中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外泄,震得殿内烛火摇曳。
“灭了枭哥不说,居然还把他最宝贝的大刀直接当了去逛青楼!”
乌祁双目赤红,声音因愤怒而嘶哑,“这哪里是打脸?这简直是骑在我们乌桓宗头上拉屎!”
他霍然起身,周身灵力鼓荡:“这次我去!看我不把那小子剁成肉泥,神魂抽出来点天灯!”
大殿上首,宗主乌岳端坐主位。
他面容清癯,眼神深邃,突破化神初期不过两年,气息尚在沉淀,却已比殿内任何一人都要沉稳厚重。
他并未开口,只将目光淡淡投向坐在乌祁身旁的二长老乌航。
乌航叹了口气,伸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乌祁后颈一记手刀,力道拿捏得极准,恰好打断其灵力运转,又不至伤人。
“哎哟!二哥你……”乌祁气势一滞,怒目而视。
“你修炼把脑子炼傻了?”
乌航声音平淡:“枭哥是元婴中期,你也是元婴中期。论战斗经验,论本命法宝的温养,枭哥哪样不比你扎实三分?左齐瞬杀枭哥,他还杀不了你?”
“那咱们一起上!倾全宗之力,我就不信他一个毛头小子……”
“滚滚滚。”乌航不耐烦地摆摆手,语气里透出毫不掩饰的嫌弃,“要死你自己死去,别捎上我,更别捎上宗门上下千余口人。”
“你!”乌祁还要争辩,却被乌岳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见这位暴躁的三弟终于喘着粗气,不甘不愿地坐回去,乌岳才缓缓开口。
“枭儿的事,是私仇,更是宗门之辱,但眼下,意气用事已于事无补。问题是,我们已经彻底得罪了左家,如今乌家与左家,已可说是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十余位核心长老与执事:“诸位以为,下一步,我乌桓宗该如何走?”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一位负责情报的执事站起身,斟酌着语句分析道:
“宗主,诸位长老。据青石城眼线回报,左齐当日气息内敛,行动自如,完全看不出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他能瞬杀乌枭长老,纵使可能借助了某种罕见灵宝或秘术,其真实实力……也绝不可能在元婴之下。”
另一位白发长老接口:“更蹊跷的是,他既已展现如此实力,为何不乘胜追击,直接打上我乌桓宗山门?左家那些老狐狸,还有他身边那个据说极擅谋算的夏家女,难道不会怂恿他永绝后患?”
“除非……”有人喃喃接道。
“除非他也有所忌惮。”
乌航接过话头,眼中精光闪动。
“而他忌惮的对象,很可能就是刚刚突破化神境界的宗主您。照此推论,左齐的实力,大抵……初入化神?”
“年不过三十的化神……”
一位长老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干涩。
“这……这天赋,莫说当今,便是翻遍大炎国史,也是凤毛麟角,堪与开国那几位传说中的老祖比肩了。”
此言一出,殿内温度仿佛骤降。
不到三十岁的化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可估量的潜力,意味着他很可能在百年内走到他们难以想象的高度,意味着左家将因他一人而彻底崛起,凌驾于众多宗门世家之上。
而他们乌桓宗,已经成了此等人物不死不休的仇敌。
“正因如此,”
乌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独属于一宗之主的冷峻:“此子,必须除掉。仇怨既已结下,便无转圜余地。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我宗心腹大患,乃至灭顶之灾。”
道理谁都懂,可如何除?
乌祁张了张嘴,想起乌枭的下场,又把话憋了回去。
其他元婴期的长老也个个眼神闪烁,无人敢接这必死之局。
乌岳自己呢?他虽已化神,但突破时日尚短,境界未稳。
左齐能瞬杀底蕴更深的乌枭,其实力深浅成谜,万一对方真有化神战力,甚至有什么诡异底牌,自己贸然前去,胜算几何?
若胜了还好,若败了,甚至只是两败俱伤,乌桓宗失去唯一的化神坐镇,立刻就会从二流宗门跌落,被周遭虎视眈眈的势力瓜分殆尽。
可若什么都不做呢?任由左齐成长?等他稳固境界,甚至更进一步时,必然会上门清算。
进退维谷,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滴出水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说话的是掌管宗门庶务的四长老乌文,修为只在金丹巅峰,却素以心思活络、能言善道著称。
“宗主,诸位……在下有一言,或许……或许难听了些,但或可解眼下之困。”
乌文站起身,擦了擦额角的虚汗:“咱们……不如干脆与乌枭长老切割。”
“切割?”乌祁猛地瞪过来。
“对。”乌文硬着头皮,语速加快。
“我们就对外宣称,乌枭长老袭击左齐,纯属其个人行为,是为报早年私怨,与宗门立场无关。我乌桓宗对此毫不知情,也绝不赞同。如今乌枭已死,恩怨两清。我们……我们再备上厚礼,趁早登左家的门,赔礼道歉。”
他见众人脸色愈发难看,急忙补充:“虽然此举……确实折损颜面,但左家毕竟是官宦世家,最重规矩体面。我们姿态做足,给足台阶,他们也不好赶尽杀绝。”
“毕竟,乌枭长老说到底只是宗族旁系,而左齐是左家嫡脉长子,肯定也不好亲自上门寻仇。况且,乌家是宗门世家,左家是朝堂世家,两家若爆发全面冲突,牵扯甚广,皇室也不会坐视。只要我们肯低头,事情或许就能按住。”
殿内一片哗然。
“荒谬!此等懦弱之举,岂是我乌桓宗所为!”立刻有长老厉声反对。
“颜面尽失!日后如何在修仙界立足?”
“枭哥为宗门流过血,立过功!岂能死后反而背弃于他!”
但也有少数人面露思索。
面子重要,还是宗门存续重要?与一个可能拥有化神战力的怪物死磕,真的明智吗?
乌岳仍旧面无表情,他在权衡……
乌文的话虽刺耳,可若操作得当,这或许真是一条生路……
可就在众人吵吵嚷嚷,宗主举棋不定之际……
“报——!!”
一名值守弟子连滚爬爬地冲进大殿,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因惊惧而变形:
“不好了宗主!各位长老!那、那条黑龙……她又来了!”
“什么?还来!”
“那母龙没完了是不是!”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连乌岳都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烦躁。
这条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黑龙,几日前突然出现在乌桓宗地界,大摇大摆地霸占了后山一处灵气尚可的闲置洞府。
这也就罢了,她竟还三天两头出来打劫!专挑灵药园、炼器坊、甚至弟子居所下手,看上什么拿什么,灵石、丹药、材料,乃至一些亮晶晶却无甚用处的装饰品,统统卷走。
更可气的是,她实力分明不高,约莫也就金丹中后期的水平,可整个乌桓宗上下,从宗主到外门弟子,没一个人敢对她动手。
因为,那是龙啊!
在大炎国,龙,是皇权的象征,是国运的图腾,是皇帝陛下修炼那至高功法“灿幻龙门”的根本依凭!
袭杀朝廷命官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但屠龙?那等同于直接造反,是挑衅皇权、动摇国本的头等大罪!
谁不知道当今圣上对尾大不掉的宗门势力早已心存不满,苦于没有合适借口整顿?若乌桓宗敢动这黑龙一片鳞甲,明天一早,恐怕就会有打着“护龙勤王”旗号的化神期禁军统领,亲自带队上门平叛了。
到那时,什么宗门大阵,什么长老弟子,在朝廷精锐和皇权大义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这黑龙,就是个披着鳞甲的瘟神,碰不得,赶不走,还得小心伺候着,生怕她磕着碰着,回头朝廷怪罪。
“她这次又抢了什么?”乌航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地问。
“回、回二长老,”值守弟子哭丧着脸,“她把丹房刚炼好的一炉培元丹全端了,还说咱们的炼丹师手艺不行,应该多加点糖。”
“当糖豆吃呢!欺人太甚!”乌祁又要拍案而起,被乌航一眼瞪了回去。
殿内一时间无人说话,只剩下那黑龙带来的憋屈与无力感。
前有左齐这头猛虎窥伺,后有黑龙这尊瘟神捣乱,乌桓宗真是流年不利。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一个阴冷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自一直沉默寡言的五长老乌影。
“诸位,既然这黑龙我们动不得,赶不走,她又如此贪得无厌……何不,祸水东引?”
众人目光骤然聚焦在他身上。
乌影继续道:“那黑龙贪财鲁莽,头脑简单。我们只需‘不经意’地透露,就说这青石城里,最富有的莫过于那左家……”
乌祁眼睛一亮,抢先道:“对啊!按那母龙的性子,听说有这种好事,肯定坐不住,必然要去左家看看的!”
乌航也若有所思:“黑龙上门,左家若动手伤了甚至杀了黑龙,那便是自寻死路。若他们忍气吞声,任由黑龙索取,以那黑龙的贪性,足以将左家搅得天翻地覆。”
而乌岳也缓缓接话,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们还可以借此机会,再探一探那左齐的虚实。无论结果如何,对我乌桓宗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驱虎吞狼,一石二鸟!
“妙啊,只是……这消息如何透露给她呢?”
乌影扯出一个冰冷的笑容:“只管交给在下便是”
……
乌桓宗后山,那处被霸占的洞府外,一名年轻弟子战战兢兢地翻动着烤架上的肥美灵雉,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洞府内,一个娇小却蕴含着骇人力量的身影嗅了嗅鼻子,瞬间出现在火堆旁,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烤鸡。
“小子,手艺见长啊!”
黑龙大大咧咧地坐下,毫不客气地撕下一只鸡腿。
“前辈喜欢就好。”
年轻弟子赔着笑,状似随意地叹了口气。
“唉……要是能用上更好的‘火炎椒’和‘百年蜜’调味,这烤鸡味道还能再上一层楼。”
“可惜啊,那些顶级调料,都被青石城那些大家族垄断了,特别是左家,听说他们库房里的宝贝堆成山,连给少爷擦剑的布都是冰蚕丝的……”
火光跳动间,他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眼,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且对方心情尚可时仔细看她。
她看起来约莫人类女子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却异常丰满傲人,即便只是随意盘坐在那里,曲线也如起伏的山峦般惊心动魄。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并非衣衫,而是一层紧贴肌肤、流转着幽暗光泽的黑色鳞甲。
那鳞甲如同第二层皮肤般完美地包裹着她的躯体,从修长的脖颈一路延伸向下,在胸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度,于腰际骤然收紧,再于臀腿处饱满绽开,在篝火映照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暗色流光,仿佛深夜潭水泛起的微澜。
她的面容带着一种野性而精致的美丽,额角生有两支小巧却锋锐的黑色龙角,向后蜿蜒,透着冷硬的光泽。
几缕墨色发丝从额前垂下,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眼尾微微上挑,金色的竖瞳在火光收缩成线,专注地盯着烤鸡时,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纯稚。
此刻她腮帮子鼓鼓,含糊地问:“左家?很有钱吗?”
“何止有钱!”
弟子压低声音,眼中露出羡慕。
“就说他们家那个大少爷左齐,前阵子不知得了什么机缘,阔绰得吓人,元婴修士视若性命的法宝大刀,说当就当了,换的灵石转头就去青楼挥霍……”
“啧啧,那气派,咱们这些穷酸的想都不敢想。他家宅子也大,据说引了三条小型灵脉入府,那灵气,比咱们这后山浓郁十倍不止!要是能在那种地方修炼……哦不,住下,该多舒服。”
“左齐……吗?”
黑龙啃鸡腿的动作慢了下来,金色的竖瞳微微转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年轻弟子觑着她的脸色,知道差不多已经成了,便不再多言,专心烤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值守山门的弟子打着哈欠换班时,只觉得头顶一阵狂风掠过,隐约瞥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撞开护山大阵特意留出的脆弱之处,朝着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天际。
方向,正是青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