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幽弥是第二天早上找到她的。
难民区的东侧,靠近旧货仓那一片,住着大概三百个没有登记的人。不是不想登记,是登记了也没有用——公署的配给按人头算,但难民区这边的人头,从来不在配给名单里。
阿玲住在一个用蓝色防水布和几根生锈钢管搭起来的棚子里。防水布破了两个洞,用胶带补过,胶带也快脱落了,边缘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响。
沈幽弥站在棚子外面,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块胶带。
她没有蹲下去。
她先扫了一遍周围——棚子左侧三米是另一个棚子,木板搭的,间距不够两个人并排走;右侧是旧货仓的墙根,墙根堆着几个铁桶,铁桶后面有一条窄巷可以通向干道。
沈幽弥内心:撤离路线有了。
然后她蹲下来。
棚子里,阿玲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截蜡烛,正在对着烛火烤手。她大概十一岁,头发乱,脸很小,眼睛很大。看见沈幽弥蹲下来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跑。
她只是把蜡烛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像是在提防,又像是在分一点火给她。
沈幽弥在棚子外面,在地上坐下来了。
两个人隔着防水布,一个在里面,一个在外面。
沈幽弥把手放进口袋,摸到了那根棒棒糖和那半包红双喜。
她的手在红双喜上停了一秒。
然后越过去,摸出了那根棒棒糖。橘子味的。从布帘的缝隙里递进去。
阿玲看着那根棒棒糖,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接过去了。
她没有拆开,攥在手心里。
沈幽弥内心:这孩子不怕我。也不信我。就是接了。
【系统备注:……】
【系统备注:她的手指关节有旧冻疮。】
沈幽弥没有回话。
「昨天你说的那个灯光。」
阿玲看着她。
「每天晚上几点。」
「不知道。」阿玲的声音很轻,「没有表。但是很晚,大家都睡了,我睡不着,就看见了。」
「从哪个方向看见的。」
「那边。」阿玲用下巴朝南侧指了一下,「冷冻厂后面。不是白色的灯,是那种黄的,暗的,从缝里漏出来的。」
沈幽弥低头,在那张折过四次的纸上,在问询记录的第三页下面,又写了几个字。
「你在那边住了多久。」
「两年。」
「两年都有那个灯光?」
「不是。」阿玲想了想,「之前没有。后来有一天晚上来了一辆大车,很大,很吵,灯就从那天开始有的。」
沈幽弥的笔尖停了一下。
「大车。什么样的大车。」
「冷冻车,」阿玲说,「白色的,很长,后面有一个铁门,铁门上有一个图案。」
「什么图案。」
「一棵树。树底下有一行字,看不清,太远了。」
沈幽弥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方框里面画了一棵树。
「这个?」
阿玲探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不一样。那个树是倒着的。根在上面。」
沈幽弥的笔尖在纸上停了整整两秒。
她把那棵树的根画到了上面。
【系统备注:倒生树。深渊体系通用标识。】
【系统备注:……宿主。】
沈幽弥内心:我看见了。
她把笔收进口袋,把那张纸折好。
「大车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半个月。」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
阿玲想了想。
「上个月。」她说,「因为那天晚上特别冷,我记得。」
「冷冻车开走之后,灯还亮吗。」
「亮。一直亮到天快亮。」
沈幽弥站起来。
阿玲仰头看着她,手里还攥着那根棒棒糖。
沈幽弥看着这个十一岁的女孩。
沈幽弥内心:……
她看了两秒。不是在看阿玲。是在看阿玲身后那面用防水布拼起来的墙。防水布上有一块补丁,补丁的颜色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是从另一块更旧的布上剪下来的,边缘用粗线缝着,缝得不好看,但缝得很用力。
和那顶毛线帽上的针脚一样。
沈幽弥把视线收回来。
「那根棒棒糖,」她说,「你吃。别攒着。」
阿玲看着她。
「甜的东西,」沈幽弥说,「趁新鲜吃。」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塑料纸被撕开的声音。
沈幽弥没有回头。
沈幽弥内心:……
【系统备注:……宿主。】
「嗯。」
【系统备注:补丁。】
沈幽弥内心:我看见了。
【系统备注:……您什么都看见了。】
沈幽弥没有回话。她把手放进口袋里,继续走。
难民区外围。
沈幽弥出来的时候,阳光打在旧货仓的铁皮屋顶上,发出一种很亮但不温暖的白光。
她站在路口,从另一个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四次的纸,打开,看了一遍。
冷冻车。白色。倒生树标识。不规律,最快半个月。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贴身口袋。
路口对面,有一个小摊,卖姜撞奶的。铁锅架在煤炉上,姜汁和奶在锅底碰上的那一刻,空气里就多了一股又辣又甜的热气。
沈幽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摊。
然后她走过去,买了一碗。
碗很烫,她用两只手端着,站在路边,低头喝了一口。
辣的。甜的。烫的。一口下去,从喉咙热到胸口。
她又喝了一口。
这具身体不需要吃东西。始祖核心什么都能分解。但舌头上的味觉是真的,嘴唇上的烫是真的,胸口的那一点热也是真的。
沈幽弥内心:……
她把碗放下来,看着碗里那层已经凝住的奶白色表面。
阿玲今晚吃什么。
不知道。
她不该想这个。她要想的是冷冻车、地库结构、通风口位置、赋标的作息规律。
但她站在那里,端着那碗姜撞奶,就是想了。
想了一秒。
然后她把剩下的喝完了,把空碗放在摊子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重新走到那个摊子前面。
「再来一碗。」
摊主看了她一眼:「靓女你饮得落?」
沈幽弥内心:你管我——
【输出结果:「……给、给朋友带的……」】
摊主笑了笑,装了一碗,盖上盖子,套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
沈幽弥接过去,转身走了。
她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了。
站在路口,端着那碗姜撞奶,朝难民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朝安全屋的方向走去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又朝难民区看了一眼。
沈幽弥内心:……扑街。
她转身,快步走回难民区。
从旧货仓的侧门进去,穿过三排棚子,走到阿玲那个蓝色防水布搭的棚子前面,蹲下来,把塑料袋从布帘的缝隙里递进去。
「热的。趁热喝。」
阿玲接了。
沈幽弥站起来就走,走得很快,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系统备注:宿主,您的行为模式与「社交伪装」类目下的「送温暖」子项完全不符。】
【系统备注:这更接近……】
沈幽弥内心:闭嘴。
【系统备注:数据庫内置词条:「怕别人饿着」。】
【系统备注:触发来源——】
【系统备注:无需追溯来源。】
沈幽弥的脚步慢了半拍。
就半拍。然后恢复了。
她走出难民区,走上干道,外套前襟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姜撞奶的渍。她没有注意到。
回到安全屋,她把路线和时间写在地图上。
江晚俯身看地图,用笔在北侧岔路那里画了一个圈。
「凌晨三点。」
「对。」
何志明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圈:「几号车,什么型号,不知道。」
「不重要。」江晚说,「时间够了。」
何志明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阳光还在。那道墙上的裂缝,那一点点绿,在下午的光线里比早上看起来更清楚了。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去查一下赋标这个人。」他说,「他在冷冻厂里待过,应该有人见过他。」
「怎么查。」
「问。」
江晚看着他:「小心点。」
何志明把外套拿上,走到门口,推开门,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幽弥。
「你那个姜撞奶,」他说,「好喝吗。」
沈幽弥内心:你怎么知道我喝了姜撞——
【系统备注:宿主,您外套前襟有一小块奶渍。】
沈幽弥低头。
确实有。
她抬起头。
何志明已经走了。
门关上了。
沈幽弥低下头,重新看那块奶渍。
她用手指摁了一下。
【系统备注:面积:+17%。】
【系统备注:……宿主,您又摁了。】
沈幽弥内心:我没哭,就是红了一下。
【系统备注:泪腺分泌物检测:阳性。】
沈幽弥内心:那是风吹的。
【系统备注:当前风速:0.3米每秒。】
【系统备注:……不够。】
沈幽弥把那张纸折好,走了。
傍晚。
安全屋只剩沈幽弥和江晚。
江晚在整理文件,沈幽弥坐在破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张名单,看着赋标那个名字旁边她画的那个圈。
圆不太圆。
她用食指描了一下,把那个圆补了一点。
还是不太圆。
她把名单翻过来,扣在腿上。
窗外天色开始暗下来,阳光从那道裂缝旁边的墙面上慢慢退走,最后只剩一点点,在裂缝最深的地方,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那一点点绿,消失在暗色里。
沈幽弥看着那面墙,看了一会儿。
江晚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吃过东西了吗。」
沈幽弥:「姜撞奶。」
「那不算。」
沈幽弥内心:怎么不算——
【输出结果:「算的嘛……」】
江晚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打开,拿出两个罐头,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沈幽弥旁边的小桌上。
鱼罐头。
沈幽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头。
江晚回到桌边,坐下来,打开自己那个,继续看文件。
沈幽弥把名单从腿上拿开,伸手,把那个罐头拉过来,拉开拉环。
咸的,鱼的,罐头特有的那股金属气息。
她用叉子挑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不难吃。
她又挑了一块。
两个人没有说话。江晚翻文件的声音,风吹过窗缝的声音。
沈幽弥吃完了最后一块鱼,把叉子放在空罐头里,推到旁边。
然后她仰头靠在破沙发的靠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裂缝还在。水痕还在。今天有阳光,水痕应该干了一点。
【系统备注:……宿主。】
「嗯。」
【系统备注:阿玲今晚有没有东西吃,我不知道。】
沈幽弥看着那道裂缝。
没有动。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枚草莓发卡,握了一下。
「我去。」
江晚翻文件的声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了。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