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厨站在大堂中央,佝偻的身影被头顶的水晶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谢谢惠顾。我要关店了,请离开吧。”
话音刚落,那扇厚重的黄铜雕花大门轰隆隆的自行打开了。
门外,黑雾翻涌,夜风灌进来,吹得大堂里的桌布猎猎作响。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僵在座位上,面面相觑。
真放他们走?
太奇怪了。
先是把他们骗进来,逼他们吃那些要命的东西,有人死了,有人被吓得半死,到头来一笼包子吃完就……放人?
没人敢信。
万一刚踏出门,就被那些红衣女招待从背后一刀捅了呢?
门口的位置忽然多了一个人影。
王子明靠在门框边上,歪着脑袋往里看,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本来做好了在门外蹲一整夜的准备,结果门突然开了,里面的人居然还活蹦乱跳的。
“……不是,你们没死?”
里面一个幸存者也在看他。
“王子明?你也没死?”
两边大眼瞪小眼。
王子明下意识摸了摸还在隐隐作痛的屁股,脸色复杂。
他白挨了那一脚?
主厨原来就没打算杀人?
那他之前那番拿命去赌的心理博弈算什么?
自作聪明白遭了一顿罪?
王子明的嘴角抽了抽,把涌上来的憋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算了。
活着就行。
诡异的心思,猜不透就别猜了。
不过,王子明看向沐莹莹和苏霜儿他又隐隐有所猜测。
这两个女人和她们那辆自行车不简单啊。
大堂里依旧没人敢先走。
“走吧,霜姨,莹姨。”
白夜开口道,她觉得主厨不像是出尔反尔的人。
苏霜儿站起身来,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搭在车座上,推着白夜的自行车就往门口走。
步子不快,但很稳。
沐莹莹跟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根钢管,眼睛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女招待拦路,才稍稍放松了些。
主厨站在原地,没有追来的意思。
三人走过大堂,穿过门廊,推车跨过了门槛。
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陷阱,没有偷袭,大门安安静静的敞着。
她们真的出来了。
众人看着苏霜儿和沐莹莹平安走出酒店,终于绷不住了。
“走走走!快走!”
一窝蜂的站起来,连滚带爬的往门口涌。
有人被椅子绊了一跤,爬起来也不拍灰,撒腿就跑。
有人冲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女招待追上来,才敢大口喘气。
短短半分钟,大堂被清空了。
大厅里只剩下杯盘狼藉和空荡荡的黄金座椅。
人群散在酒店门外的空地上,惊魂未定。
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那两个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没看见吗?主厨对她们的态度完全不一样。还单独做了包子端过去。”
“她们该不会跟那个诡异有什么关系吧?”
“嘘……别瞎说……小声点,但确实奇怪。牵着辆破自行车就进去了,毫发无伤。”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目光有意无意的往苏霜儿和沐莹莹的方向飘。
苏霜儿懒得理。
沐莹莹冲一个盯着她看的男人挥舞铁棒,狰狞的疤痕脸露出凶恶的笑,吓得那人赶紧把头转开了。
其他人看她那么凶的样子,也都不敢再讨论了。
白夜倒是听到了那些议论,但也没放在心上。
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门外的黑雾还没散。
浓稠的黑雾依旧笼罩着周围的街道和废墟,伸手不见五指。
酒店周围有一小片区域被某种力量压制着,雾气稀薄,勉强能看清路面,但再往外走就是一团漆黑。
“雾还没散,没法走。”
苏霜儿皱着眉,目光扫过四周。
“先在这附近等等吧。”
沐莹莹也看出了状况,拿钢管往地上一杵,靠在白夜的车身旁边站定。
就在这时,白夜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
她回头看去。
主厨站在酒店大门口。
他没有出来,就站在门槛内侧,佝偻的身影被身后大堂的灯光勾出一道轮廓。
他朝白夜的方向抬起了一只手。
慢慢的,挥了挥。
像是在道别。
白夜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轰……”
低沉的震动从酒店内部传来,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断裂。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地震了?”
有人惊叫出声。
酒店的外墙上,一条细细的裂纹从二楼的窗框处开始蔓延,迅速的扩散开来。
瓷砖开始脱落。
先是零星几块,啪嗒啪嗒砸在台阶上碎成粉末。
紧接着,大片的外墙装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结构。
“快跑!离远点!”
众人慌忙后退,连滚带爬的拉开距离。
但又不敢跑太远,酒店周围这一小片被压制的区域是唯一没有黑雾的地方,跑出去就可能面对未知诡异的攻击。
苏霜儿一把推着自行车退后十几米,沐莹莹紧跟在旁边,钢管横在身前,警惕的盯着正在崩裂的建筑。
酒店在塌,金碧辉煌的外墙成块剥落。
二楼的水晶窗户炸裂,碎玻璃如雨点般洒落。巨大的门廊廊柱从中断裂,轰然砸下,在地面砸出深坑,溅起漫天灰尘。
三楼的阳台带着铁栏杆和花盆整个脱离墙体,坠落后摔得粉碎。那盏巨型水晶吊灯也从天花板坠下,发出刺耳的碎裂巨响,晶片四散飞溅,在灰尘中折射出最后的光芒。
轰,轰,轰。
建筑一层接一层的坍塌。
主厨,自始至终站在大堂里,一步都没有动。
崩落的天花板碎块砸在他肩头,他没有躲。
断裂的横梁从头顶落下,他也没有闪。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曾经的穹顶一片片碎裂。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怅然,似乎早已料到这一刻。
“轰隆!”
最后一声巨响。
酒店的主体结构垮塌,钢筋混凝土倾泻而下,将一切掩埋。
烟尘冲天而起,呛得所有人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等尘烟渐渐散去,众人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酒店没了。
曾经灯火通明的建筑,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废墟堆。
碎石、断钢筋、破碎的瓷砖和玻璃渣堆成了一座小山。
可事情还没有结束。
废墟在收缩。
碎石和断壁残垣缓缓向中心坍缩,钢筋扭曲,混凝土被碾成粉末,所有的废墟都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压缩、挤压、凝聚。
废墟堆的面积越来越小,向中心凝聚的密度却越来越高。
原本占了半条街的废墟堆,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一点一点的收缩,凝聚成了一块三四米高的漆黑巨石。
巨石表面漆黑如墨,质地致密得看不到一丝缝隙,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矿物。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白夜看到了。
巨石之下,压着一个人。
主厨。
他整个身体被那块漆黑的巨石死死压住,七窍渗血,面容扭曲。
佝偻的脊背被压得贴在地面上。
可他没有死。
他那双布满伤疤和老茧的手,还在动。
枯瘦的手指抠进碎石的缝隙里,指甲翻起,鲜血淋漓。手臂上的肌肉在皮肤下绷得像钢缆,每一根青筋都凸起跳动。
他想起来。
强撑起来。
在拼命的想从巨石下面撑起来。
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着幽光,透出不肯熄灭的意志。
可那块巨石纹丝不动。
每一次他用尽全力撑起一丝缝隙,石头就会重新压下来,更重,更狠。
血从黑色巨石的底部渗出来。
鲜红的,一滴一滴,汇成细流,顺着地面的裂缝蔓延。
浓烈的血腥味灌进每个人的鼻腔。
白夜是灵魂状态,照样被这股味道冲得一阵恍惚。
然后,记忆来了。
这陌生记忆在场上每一个人脑海中浮现。
这是主厨的。
充满了痛苦与悔恨的破碎记忆碎片,混着弥漫的血腥气,涌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
这是主厨的劫。
他渡不过去,在场的人很可能都要死。
死在这血气弥漫的苦痛记忆之中。
白夜手里始终攥着的那个黑色蝴蝶结微微发烫,散发出隐隐的漆黑幽光,像是在警告她:危险正在靠近。
但还没到危急的时刻。
她无意识的攥紧蝴蝶结,主厨的记忆碎片灌入脑海。
主厨是个孤儿。
他无名无姓,无根无萍。
他靠捡别人吃剩的馒头、喝水沟里的脏水活下来。
困了他在桥洞下睡觉,饿了和野狗抢食。
七岁那年冬天,他在一家包子铺的后门口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嘴里塞着半个热乎乎的肉包子。
那是他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食物。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他面前,一边给他喂包子一边的骂。
“小兔崽子,饿成这样也不知道来敲门,死在我店门口多晦气。”
老头姓陈,是这家包子铺的老板,镇上的人都叫他陈师傅。
妻子死了,女儿陈巧儿还小,他一辈子就守着这间铺子,每日和面调馅,蒸着包子。
陈师傅不仅收留了他,教他识字,也教他和面。
这些他都喜欢学。
“你手指头长,捏褶子做包子是块好料。”
陈师傅看着他包出的第一个歪歪扭扭的包子,点了点头。
“小子多学多练。”
他就练。
天不亮就起来揉面,揉到胳膊酸的抬不起来。
手掌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磨掉了再长新的。
三个月后,他包的包子比陈师傅的还圆。
半年后,有老顾客尝完他蒸的包子,愣了半天,问陈师傅。
“老陈,你最近手艺见长啊?”
陈师傅嘿嘿笑,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不是我,是这小兔崽子。”
他有天赋。
他对烹饪有种直觉。
面团在他手里,醒发的时间分毫不差;馅料的调配,咸淡恰到好处;灶上的火候,大小全凭感觉就能掌控。
别人要练三年的东西,他一年就通了。
陈师傅看在眼里,嘴上骂着小兔崽子别得意,背地里却开始教他更多的东西。
教他的不再只是包子,还有炒菜、炖汤、烧鱼和卤肉的功夫。
从简单的家常菜到镇上红白喜事的席面大菜,陈师傅把自己几十年的手艺一样一样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
他疯狂的吸收着一切。
几年过去,那间小小的包子铺已经装不下他了。
他开始琢磨新的菜式,试验着各种做法,饭馆的客人越来越多,口碑也越传越远。
包子铺变成了饭馆。
饭馆变成了饭店。
饭店越开越大,变成了镇上气派的酒店。
陈师傅退了下来,每天就坐在后厨的角落里抽旱烟,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指挥一整个厨房,偶尔笑骂一句小兔崽子出息了,更多时候只是笑。
小师妹偷偷投来倾慕的目光,他都看在眼里。
他也会时不时傻笑,更努力的做菜赚钱。
他想等再攒够钱,就跟师傅说,要娶师傅的女儿也就是小师妹为妻。
他偷偷看向小师妹,眼中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那段日子,他春风得意,对未来满是希望。
可是,那个人来了。
那天下午,酒店刚过了午市,后厨正在收拾。
前厅的师兄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满头冷汗。
师兄是个稳重的人,很少那么惊慌失措。
“师弟,外面来了个客人,说要点菜,说饿的不行。”
“那就做呗。”
“可是那人……看着怪吓人的。”
他擦了擦手走出去,看到了大堂角落里坐着的那个男人。
瘦。
瘦到了不正常的地步。
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挂在身上,像晾在衣架上一样空荡荡的。
他的颧骨和锁骨尖锐的凸出来,手腕的骨节也根根分明,皮肤紧紧包着骨头,看不到一丝肉。
可那西装面料是好的。
皮鞋也是好的,擦得锃亮,不像是吃不起饭的人。
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
深深凹陷在眼眶里,却亮的出奇,泛着一层幽幽的绿光,充满了贪婪与饥饿。
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裂开嘴,露出一个笑容。
尖锐刺耳的声音响起来,像指甲刮过黑板,听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饿,太饿了。”
“我好饿呀。”